她蹙着眉,盯着那张失败的画纸,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笔,笔尖还沾着淡淡的花青。
“又重了。”清禾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跟自己说话,“明明眼睛看见的远雾轻薄如烟,落于纸上,不知不觉墨色颜料就叠厚了。”
她反复蘸取极淡的清水,想要把纸上过重的雾色晕开冲淡,可宣纸吃墨,颜料已经渗进纸的纤维,越晕染,反倒越显得浑浊。几番尝试,终究于事无补。
“怎么了?”景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清禾回过头,看见景珩走来,眉眼带上几分无奈,伸手把那张画坏的草稿推出去一点。
“你看,又是这样。”清禾有些泄气,“我明明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远景雾要轻薄,可落笔的时候,手仿佛不受控制,颜料一层一层叠上去,最后雾就变得厚重沉闷。我知道问题在哪,可改起来格外艰难。”
景珩弯腰,目光落在画纸上,又抬眼望向真实的池塘远景。
“你看池上的雾,并不是整片均匀的厚纱。”景珩伸手指向水面,“靠近水面的地方,雾气略浓;再往上,越靠近天际,雾越是稀薄,几乎与天光融为一体。你的问题,不单单是颜料太重,更是把整片雾,画成了厚薄一致的一块。”
清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
白雾贴着水面悠悠流转,贴着池水的那一层,白茫茫看得真切;向上缓缓升腾,一点点淡化,最后和灰白的拂晓天色融在一起,没有一条生硬的边界。
“原来如此。”清禾恍然,“我之前晕染,总习惯把整片远景全部用同样浓度的色彩平铺,所以才会闷。雾本身也是有层次的,不是一块统一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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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试着换个法子。”景珩缓缓提点,“不必一上来就用颜色铺雾。先留足纸张本身的素白当做高空薄霭,只在贴近水面、竹根的位置,施以极淡的色彩,往上逐步减墨,直至归于纸本留白。不必把雾‘画满’,要把雾‘留出来’。”
清禾眼睛一亮,立刻取来一张全新宣纸。
这一回,她压住想要大面积铺色的冲动。先勾勒岸边近竹与池水涟漪,靠近水面之处,用稀释到极浅的花青加一点点赭石,轻轻扫过;越往画面上方,笔上的颜料越少,到了上半部分,几乎只剩清水,到最后干脆直接停笔,全然依靠宣纸原生的白色,化作高空消散的薄雾。
一层,又一层,慢而轻柔的晕染。没有急着求效果,一遍干透,再薄薄叠加下一层。
片刻过后,一幅池雾小景慢慢成型。近岸实景清晰,水面涟漪微动,水汽自水面升腾而起,缓缓向上消散,越往上越是缥缈,没有厚重憋闷的色块,朦胧通透,仿佛纸上也漫出淡淡的水汽。
清禾放下毛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欣喜。
“真的不一样了。”清禾低头望着画作,指尖轻轻靠近纸面,生怕碰花未干的墨色,“原来雾不全是画出来的,很大一部分,是靠留白托出来的。我总想着要用笔墨表现一切,却忘了空白本身,便是雾。”
“懂得取舍留白,色彩方能活过来。”景珩浅浅点头,“你已经跨出一大步,只是旧习根深蒂固,偶尔依旧会反复,多做这般局部小稿练习,慢慢就能内化于心。”
“我打算今天就多画几张这种局部小品。”清禾眼神笃定,“不必追求完整大画,就只画池雾、竹影、水纹,把这一份通透的晕染练熟。”
景珩微微颔,便不再打扰,转身离开池塘。
研学厅堂之内,亦安正坐在长案之前。
案头摊开数卷古山水册页,旁边铺着空白画纸,砚台墨香氤氲。窗外薄雾漫进窗棂,落在案边,带着丝丝凉意。
亦安一手轻轻按着古画,目光一寸寸扫过古人的山水构图。她从前学画,死记硬背章法口诀,讲究左右均衡,上下对称。昨日写生,她刻意打破对称,体会自然的疏密平衡。今日重读古画,眼光已然和往日截然不同。
门外传来脚步声,景珩掀开门帘走入厅堂。
“在看古画?”景珩走上前来。
“嗯。”亦安抬眼,指尖点向面前一幅古山水,“从前读这幅,我只看见此画左右山石布局大体均衡,便记下一句‘构图务求平稳对称’。可今日再细看,才现,画面左侧山石茂密高耸,右侧大片江河留白,根本不是刻板的对等。”
亦安的指尖顺着画卷游走:“左边山石重,便以数道流水向下疏导;右侧虚空,便于远水之中点一叶小舟稳住气息。它不是左右重量一模一样,而是以景物、水流、点景互相调剂,达成气韵上的平衡,而非形体上的对称。”
她眼中带着几分感慨:“过去我读书看画,总想要拿到一套可以直接照搬的模板,把‘平衡’简单理解成两边景物数量相当。昨日实景写生,今日回头再看古画,才读懂古人所谓章法,是活的,不是死的教条。”
景珩站在案边,看着册页之上的山水。
“古法是前人观察天地之后总结出来的心得,不是束缚手脚的枷锁。”景珩缓缓说道,“天地万物,何曾有绝对的对称?山峰有高有矮,河流有宽有窄,树木有疏有密。所谓章法,是追随天地本有之节奏,而非硬把天地,套进人为定下的模板之中。”
亦安拿起毛笔,在宣纸上试着临摹这幅古画的布局。她不再刻意去追求画面两边景物数量对等,学着用虚实、点景、水流来调和画面气息。画几笔,便抬头再对照古画,细细揣摩。
“从前临摹,临的是形。”亦安一边落笔,一边轻声说道,“今日临摹,临的是背后那一份体察万物的心思。同样一幅古画,心境不同,看见的东西,竟是天差地别。”
“这便是实景写生之后,再回望古法的意义。”景珩说道,“以天地印证古人,以古人反照天地,二者互相参照,方不会偏于一端。一味临摹,容易困于古人;一味写生,又容易失了法度根基。”
亦安轻轻点头,凝神继续落笔,厅堂之中,只剩下笔尖摩挲宣纸的沙沙声响。
望月台上,屿风凭栏而立。
山间大雾依旧笼罩四野,白日的太阳被云层遮蔽,没有浓烈的日光,远山一重一重,隐在白茫茫的雾海之中。今日白日没有落日,要等到黄昏,才有可能云雾散开,得见落日铺洒群山的景致。
屿风没有急于作画,只是静静立在高台栏杆边,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手边画纸摊开,却久久没有动笔。
景珩拾级走上望月台,石阶被晨露打湿,微微有些湿滑。
“白日大雾,看不见落日,不觉得失望吗?”景珩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远方茫茫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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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风白衣被高台之上的山风微微吹动,目光遥遥望向山脚下,隐约能够看见雾霭之中星星点点村落的轮廓。
“世间景致本就不能事事如人所愿。”屿风声音清浅,“我本是想要等候黄昏落日。可大雾之中的山河,亦是另一种模样。昨日清晨我见晴空远山,今日我便看一看雾锁千山。”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我之前总在追逐某种特定的意境,想要画出心中预想的落日烟火图。可天地不会按照我的期待来演变。既然今日大雾,那我便好好体悟雾中山河,也未必是虚度光阴。”
屿风低头看向空白画纸,手握毛笔,开始缓缓落墨。
远景千山全部消融在茫茫白雾,只以极淡墨色,隐隐露出几重山脊轮廓;中景几处山丘,墨色稍稍加重;山脚下,依旧浅浅勾勒出村落屋舍,在大雾之中若隐若现。
辽阔依旧,却蒙上一层烟雨朦胧,人间烟火藏于云雾深处,安静而温柔。
“以前我作画,心中先定好一幅画面,之后笔下万物,都要去迎合心中预设。”屿风一边画,一边缓缓闲谈,“若是实景和预想不符,心中便会生出烦躁。经过这两日,才慢慢懂得,应当让我的心,去迎合天地,而非强求天地迎合我的心。”
景珩望着纸上慢慢成型的雾山村落,缓缓开口:“人心筑出预想,便容易生出执念。接纳天时变幻,接纳景致的无常,也是修心的一环。晴有晴的壮阔,雾有雾的悠远,雨有雨的苍茫,皆是山河本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