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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节目单被夜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袋,和永恒之花贴着同一侧胸口。纸边隔着一层布料蹭着花瓣,像有人隔着墙根挠地板,细碎、持续、不重但没法忽略。六花把仓库灯关了,门在身后落锁,声控灯泡一声断掉电源之前闪了最后一下,把两个人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六花的影子比本人矮半头,夜的影子则拖到走廊尽头拐弯处,像一条不肯收起来的尾巴。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操场。下午三点四十分,大贝第一中学放学铃刚响过七分钟,走廊里还回荡着椅子推回桌肚的摩擦声和鞋柜区此起彼伏的明天见。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放学日。但夜的感知铺出去三秒就收了回来——不是因为什么异常,恰恰是因为太正常。

走廊里每一个学生的动作都像被调过。鞋柜前蹲着系鞋带的那个人,弯腰角度和昨天、前天、上周三完全一样;走廊拐角三个女生并排走,步幅差控制在两厘米以内;连窗外操场上打棒球的男生挥棒姿势都和体育祭纪录片里的帧画面重合。不是,是——这座学校把最正确的一天从三天扩展到每一天,像把一盘磁带卡在循环播放上。

你感觉到了。六花没问,是陈述。她把学生会文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校服口袋摸爱心手机,指尖碰到外壳的时候停了一下,从仓库出来到现在,走廊里没有一个人走路是顺拐的。

顺拐才是人。夜把内袋里的节目单又按了按,纸边蹭花瓣的触感变成了纸背铅笔字迹隔着两层布蹭到皮肤的感觉——朔也那行飞字里的两个字在烫,它不光在四叶塔和仓库里。它在整个大贝町的里铺了一层底。只不过平时薄,今天厚了。

六花没接话。她走到走廊窗边,往下看操场。棒球男生又挥了一棒,球飞出去的弧线和体育祭那天录像里分毫不差。她盯着看了五秒,忽然说:玛娜今天没来学校。

夜侧过头。

学生会值班表上她今天该在。六花把文件翻开到今天的页面,上面玛娜的名字后面盖着章,墨迹新鲜,早上第一节课就没看见她。真琴和有栖说她昨晚说肚子疼,但爱心手机没有异常信号。我打过三个电话,全转语音信箱。

夜把花的感知往相田爱家那个方向铺过去。大贝町不大,从学校到相田家步行二十分钟,花的感知力能覆盖这个距离——但铺到一半就撞上了一层东西。不是墙,是。像有人把一整罐蜂蜜倒进了从学校到相田家之间的空气里,稠得连感知力都渗不过去。

她家那边有问题。夜收回感知,额角出了一层薄汗,不是敌人,是。整个区块被填满了什么东西,填到连花的感知都挤不进去。

六花把文件合上,塞回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算时间。夜能看见她脑子里正在跑日程表:现在三点四十五,到玛娜家步行二十分钟,四点零五分到达,如果她不在家就去找真琴确认昨天晚上生了什么,如果真琴也不在就——

别算。夜打断她。

六花抬头。

你现在脑子里在跑的每一套方案,都是正确方案。它会利用这个。夜指了指窗外,棒球男生又挥了一棒,第三遍了,同一个弧线,完美假面不光是给你看一张完美脸。它会把你的正确反应也变成它的武器。你越按剧本走,它越厚。

六花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书包从右边肩带换到左边——一个很小的动作,但打破了她永远右边比左边短两厘米的习惯。

那就别按剧本走。她说,不去她家。去猪尾巴餐厅。

猪尾巴餐厅下午四点半不营业,但后门永远不上锁。六花有钥匙——玛娜给的,说书记大人随时可以来查账,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蓝钻色的小水晶,是去年六花生日时玛娜送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里面没有灯,只有厨房方向透过来一条缝的暖光。

玛娜?六花低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但厨房那道门缝里有人在动。不是走动的脚步声,是更轻的、布料摩擦椅面的声音——有人坐在高脚凳上,没动,但呼吸的幅度让校服布料蹭到了椅面皮革。

夜先进去。花的感知在这间餐厅里被压缩得更厉害——不是因为敌意,是因为这里积了太多。猪尾巴的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吧台每一块砖都泡在相田爱十四年的生活里,浓到像一锅熬过头的汤,花的感知力伸进去就被这些记忆糊住,分不清哪是现在哪是过去。

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电灯闪,是灵神心的光——粉红色的,但比正常暗了两个色号,像蒙了一层灰。

夜推开厨房门。

相田爱坐在料理台前的高脚凳上,背对着门,肩膀塌着。她今天穿的是居家服——白色t恤和运动裤,头没扎,散在肩后,乱得不像她。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泡了一半的方便面,没动过。灵神心悬浮在她胸口前方十厘米的位置,粉红光暗得几乎看不见,心形核心表面蒙着一层和永恒之花第二瓣上一样的雾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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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娜。六花走进来,声音比平时软了半度。

爱转过头。

她的脸还是那个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里少了点什么——不是没精神那种少,是我不确定这个表情是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那种少。她看着六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不确定这个场合该不该笑。

六花。她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稿,我肚子不疼。我撒谎了。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爱低下头,手指抠着运动裤的缝线,但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我不知道不舒服是哪个版本。是身体不舒服心里不舒服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谁所以什么都不舒服。这三个版本我试了一遍,全是错的。

夜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进去。花的感知在爱胸口那颗蒙了雾白的灵神心上碰了一下——不是攻击,是。灵神心表面的雾白下面藏着一层更深的颜色:不是暗红,是银灰,和仓库那面镜子里完美六花身上渗出来的同色。

你也在怕。夜说。

爱抬头看她。这次眼神里有了点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终于有人不让我装了的松弛。

我怕我不够好。她把灵神心往自己胸口按回去,光更暗了,不够当cureheart那种不够好。是更前面的——我怕我相田爱这个人,去掉永远元气永远帮助别人永远第一个冲上去这些标签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不够好到让六花她们还愿意跟着我。

她说到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六花现我其实不是那个永远正确的玛娜,她会不会觉得这三年都白跟了。然后我又想:如果六花自己也不是那个永远无错的六花,我们俩是不是就谁也撑不住谁了。

六花站在原地没动。夜能看见她蓝瞳里那层薄膜又裂了一块——昨晚展望台上碎掉的那块旁边,又多了一条缝。

所以你今天没来学校。六花说,不是问句。

嗯。我在家试了一上午不元气的版本。我试了哭,试了呆,试了对着墙什么都不做坐了两个小时。然后我现——爱把碗往旁边推了一下,方便面汤晃出来一点,她没擦,我现我不会。我不会不元气。我连不舒服都要先确认一个标准答案才能不舒服。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这次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六花走过去。不是快步走,是平时那种度,但最后两步加快了——她蹲下来,和坐在高脚凳上的爱平视,然后伸手,不是拍肩膀,是把爱埋在掌心里那张脸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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