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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残酷世间（第2页）

人性。

他能清晰感觉到，陈临渊是真的将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视作与自己平等的“人”。他眼中的悲悯，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式同情，而是切肤之痛的共情。

一番考察后，张角才决定开诚布公与对方商谈。若双方立场无冲突，能将其拉入“太平道”，想来定能救助更多百姓。

就这样，两人以水代酒，在屋舍中畅谈起来。

从张角口中，陈临渊对所处世界有了更深层的认知。

东汉末年，宦官与外戚争权夺利，朝纲崩坏。失去中枢制约的各地豪强地主疯狂兼并土地，无数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卖儿鬻女、沦为流寇、倒毙路旁，最终也都一并化作荒野之中无人收殓的饿殍。

事态愈演愈烈，高位统治者对百姓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徭役兵役无休无止。最底层的百姓只能咽下苦果，无处申诉，无处可逃。

张角本是穷苦出身，见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官逼民反。只是比寻常人幸运些，获了一份机缘。也正因这份机缘，他决心在乱世中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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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至深处，陈临渊逐渐放下戒备。除了自身来自另一世界的玄奇经历，他将师承如实道来：小说家传承，以记录世间万象为己任，历代传人游历天下见证王朝兴衰，却从不介入其中。

张角听完沉默片刻，喃喃道：“小说家……记录万象却从不介入？那你们记的，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还是百姓的苦难挣扎？”

陈临渊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见时机成熟，张角不再隐瞒意图，正式出邀请：“临渊小哥，你对如今世道有何感想？”

陈临渊猜到对方用意，却佯装不知：“时逢乱世，苦了百姓。”

张角一拍桌案，激动道：“正是！世人皆想趁乱世成就霸业，有几人真正心系百姓？我即便有心收留，天下流离的百姓又岂是我一人能救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忙碌的流民：“贫道痴长你几岁，托大称你‘贤弟’。太平道初立，绝非为收拢人心图谋大事，我只愿倾尽所能，为天下流离百姓觅一处休养生息之地。”

他转身望向陈临渊，目光灼灼：“恳请贤弟出手相助，圆我这微薄心愿，也算为兄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虽早有准备，陈临渊心中仍有触动。

望着张角，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道身影——墨零，那个自天地本源异变诞生的机关族领，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如今，陈临渊已不是初涉世间的少年。他经历过巴蛇幻境、万世盛秦、长安浩劫，见过人心善恶。他以不再是刚出山时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了。

自然不会当场应承：“道长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初来乍到，对世事尚不熟悉，且有同伴失散需找寻。此事……容我考虑几日。”

张角闻言，虽未明说，面色却隐现失落。但他没有强求，点头道：“也好。贤弟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找寻同伴之事，太平道虽小却耳目众多，我会吩咐下去帮你留意。”

陈临渊再次抱拳：“多谢道长。”

……

回到住处，席间畅谈的画面与书中记载交替闪烁。史书上的张角是妖道、祸乱天下的罪魁；今日所见的张角，却是心系百姓、悲天悯人的长者——亲自为伤者疗伤，为流民安排食宿，在田间与百姓交谈。他眼中没有野心贪婪，只有疲惫与悲悯。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还是两者皆是？一个人，能既是悲天悯人的圣人，又是颠覆天下的祸？

陈临渊一时不知自己在担忧什么，思虑间不知不觉坠入梦境。

……

流民聚集的山谷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空——无天无地，无上下左右，唯有无尽的灰白色，如混沌未开时的虚无。

迷离中，陈临渊仿佛听到声音，若有若无，似从极远处传来，又似在心底响起。他下意识朝声音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虚空中出现一道身影：一条眼熟的纯白大蛇盘踞虚空，身躯庞大到难以想象，数百丈长的鳞甲泛着幽冷光泽，双眸如两轮明月，静静俯瞰着他。

陈临渊清楚，这绝非与自己渊源颇深的巴蛇——巴蛇是黑色的，带着蛮荒气息；这条蛇纯白，散着月光般温和的光芒。可望向它时，心底却莫名生出亲近感，如血脉相连，如久别重逢。

“终于等到你来了。”

莹润温和的声音自识海深处涌现，陈临渊知道是大蛇在与自己交流，声音里没有敌意与威压，只有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抱歉将你卷入这方世界。临终前，我能联系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存在了。”

临终？陈临渊心中一凛。

“我能感应到，你与我血脉有极深渊源。弥留之际，我布置的手段只能借此将你召唤而来。”

声音越来越弱，仿佛随时会消散：“不属于此方世界的强者，以‘巴蛇’的名义祈求你——救救这方天地吧。这个世界，本不该如此的……”

话音落，一幕幕凄惨炼狱场景涌入陈临渊意识：不只是一村一镇的饥荒，而是整个州郡的饿殍遍野。而那蔓延整个世界战火，带来的则是整个天下的白骨露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屠城灭族的暴行，易骨炊薪的绝望……

画面太过真实残酷，如利刃刺入心底。陈临渊呼吸急促，身体颤抖，意识模糊，哀嚎与惨叫在脑海回荡不散。

他心底深处，巴蛇幻梦中埋下的种子被重新唤醒。海量信息带来的负荷令他无法支撑，意识涣散，身体下沉，眼前变黑，再度陷入更深的昏迷。

弥留之际，陈临渊心中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世间……本不该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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