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临渊深吸一口清凉的夜气,胸中翻涌的思绪渐次沉淀,化作清晰的决意。他转身,步履坚定地向西市方向迈步而去。
……
今夜的西市与以往截然不同,每一处都透露着难言的诡谲莫测。
白日里喧闹拥挤的街巷此时空无一人,商铺闭户,门窗紧锁,唯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飘忽不定、形同鬼魅的光影。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寸空气都像绷紧的弦。
但陈临渊感知得到,一道道紧闭的门窗之后,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目光或锐利、或阴冷、或好奇。
它们属于西域使团中那些身怀异能的凡者,属于悄然入世的隐世宗门弟子,也可能属于更深不可测、潜藏于黑暗之中的存在。所有人都在寂静中屏息等待,却无人能说清究竟在等什么。
陈临渊缓步穿行于空旷街道,《天地磨盘》心法在体内无声运转,将气息、心跳甚至存在感彻底敛入自然韵律。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愈浓重,几乎凝滞了夜风,整座长安城笼罩在沉寂里。
他根本无需刻意隐藏行迹。因《天地磨盘》本身,便是这人间最深、最玄妙的隐匿术,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同尘。
他的灵识如潮水般扩散,细致绵密如感知巨网,笼罩西市方圆一里。使团驻地的凡者、暗处潜伏的探子、屋顶的暗哨——所有动静气息皆清晰映现,如观掌纹。
那辆金色马车停驻在使团驻地最深处的院落,四周八名金甲武士肃穆而立,呼吸悠长如虎豹,手按剑柄,气势沉凝如山。
而就在那辆金色马车的车厢之内——陈临渊的灵识甫一触及车厢外层,尚未来得及向内深入探查,便蓦地感到一股柔和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屏障,如一道无形之墙,将他的感知轻轻而坚决地弹开。
那股力量中,隐隐透出一种令他既警惕又熟悉的诡异气息——那正是与【妖】一族息息相关的、阴晦深邃的力量波动,如深潭暗涌,难以测度。
陈临渊心中凛然,意识到对方戒备森严、不容窥探,便不再强行试探,果断收敛灵识,面色如常地继续沿街缓步前行,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不曾生。
而就在他刚走过一条狭窄小巷的拐角处时——
“隐世宗门无尘子,在此见过道友了。”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直接清晰地传入他的识海深处!
陈临渊骤然转身!他的灵识分明早已覆盖周围一里方圆的每一个角落,任何细微的动静、丝毫的气息波动都不可能逃脱他的感知。可偏偏,他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不之客,竟是从始至终未曾察觉!
身后仅仅三步之外,一位老道士正静默而立。他须皆白、面容清癯,身着一件洗得白的粗布道袍,手中持一柄看似寻常的木质拂尘。清冷的月光流淌在他身上,勾勒出一派然物外、不染尘俗的气象。
老道望向陈临渊,嘴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浅笑。见陈临渊回身注目,他郑重地拱手做了个道揖,姿态谦和而不失庄重,神情坦荡而诚恳。
“贫道无尘子,贸然前来叨扰,还望道友海涵,勿要见怪。”
陈临渊内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但脸上仍旧波澜不惊,未泄露出半分情绪。他认出了对方——正是白天在西市街头施医赠药、后来又主动登门拜访崔涣的那位自称来自终南山的“无尘子”,是隐世宗门的人。
陈临渊拱手回礼,声音沉稳如旧:“小说家一脉陈临渊,见过道长。不知道长特意前来,是有何指教?”
无尘子闻言哈哈大笑,手捋长须,语气颇为慨然:“道友所承之学,与我隐世宗门其实渊源颇深。若认真论起来,你我本属同道,正该好好亲近一番才是。”他说到此处略作停顿,目光落在陈临渊脸上,变得愈深邃难测,缓声问道:“不知陈道友对眼下长安之局势,心中作何评判?”
陈临渊并未立即回答。他只是凝神注视着眼前这位突然现身的老道,心底念头飞转动。渊源颇深?小说家与隐世宗门?师门之中从未有长辈提及过此事。
但看无尘子言辞恳切、神情庄重,又不似作伪欺瞒。更何况——以对方这等悄无声息便能逼近自己身后三步的修为,若真怀有歹意,方才便已足够出手袭杀。既然对方选择坦然相见、以礼相待,至少说明此刻他并未携带恶意。
陈临渊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长是想听真话,还是寻常的客套话?”
无尘子眼中一亮,含笑应道:“自然是真话。”
陈临渊点了点头,神色坦荡,直言不讳:“如今局势混乱,危机四伏。西域使团来意不明、心怀叵测,妖气隐现其间,更兼多方势力暗中窥伺,长安已如沸鼎,恐将生变。隐世宗门接连现世,行踪诡秘、意图未卜;空明汇残余势力仍在暗处蛰伏,蠢蠢欲动;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各方势力各怀私心。更令人忧心的是,监正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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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忽然一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至今下落不明,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一般。”
无尘子静立原地,神情平静,并未出言打断,只是目光愈深邃。
陈临渊继续说道:“眼下的局势波谲云诡、错综复杂,无人能够预料下一步将生什么。你我所能做的,恐怕也只是谨守本心、步步为营,遇事则冷静应对,见招则沉稳拆招,以不变应万变。”
无尘子微微蹙眉,却未立即评断,只是转而问道:“那道友自己呢?于此纷乱之局中,欲如何自处?又将何去何从?”
陈临渊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不知道。”他如实相告,语气坦然而坚定,“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决,笔直地迎向无尘子的注视,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尽数传达。
“我绝不会坐视我的朋友遭受危险,更不会容让无辜之人因这场乱局而丧命。只要力所能及,我必竭尽所能,护我所珍视的一切。”
无尘子听罢,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之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仿佛久悬之心终于得以安放。
“好。”他轻声叹道,语气中透出几分释然,“道友能说出此话,便证明贫道没有看错人。在这动荡时局中,能持本心、明大义者,实属难得。”
他语意稍顿,目光渐渐变得深远,仿佛穿透沉沉夜幕,望向不可知的远方。
“道友可知,贫道今夜特地前来相见,究竟所为何事?”
陈临渊心中已隐约浮出几分猜测,却仍不动声色,只静候对方言明,神情间不见半点急躁。
无尘子负手而立,仰望向天际皓月,声调悠远凝重:
“道友应当知晓,我等隐世宗门避世百年,素来不问俗务、不涉尘寰。此番现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
他语气一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
“不得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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