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冰寒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届时,休怪本官……不讲任何情面!”
继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淡然的笑意,闻言微微拱手,姿态看似客气,眼神却毫无波澜。
“崔少卿大可放心。我等远来是客,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自当……谨守长安城的规矩。”
说罢,他不再多言,手臂一挥,身后庞大的使团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与车轮声再次响起,向着繁华喧闹的西市方向迤逦行去。
那辆最为奢华、通体鎏金的马车经过他身边时,一侧的锦缎帘幕被一只纤纤素手微微掀起一角。
帘幕之后,一双深邃如秋水、明媚如星辰般的美丽眼眸,透过那一道狭小的缝隙,精准地望向了城墙之上——那个位置,正是裴光庭之前驻足的地方,尽管此刻早已空无一人。
目光停留仅一瞬,帘幕便悄无声息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金色的马车随之彻底没入高大城门投下的深邃阴影之中,渐行渐远。
……
城门外,聚集的人群见再无热闹可看,开始渐渐散去。
那些前来围观、不明就里的寻常百姓,最先作鸟兽散,很快便走了个干净。唯有那些来自各方隐世宗门的弟子门人,大多依旧停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去。他们望着西域使团消失的方向,神色各异,目光复杂,沉默之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心思。
那位来自终南山、仙风道骨的老道士,轻捋着雪白长须,眉头微蹙,似在深思推演着什么。
几名背负长剑、英气逼人的蜀中剑阁弟子,聚在一处低声交换着意见,目光不时锐利地瞥向使团离去的长街尽头。
而那几个身着异服、气息阴郁的南疆蛊师老者,则是彼此默默相视一眼,并未交谈,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入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流之中,身形几个闪烁,便已消失不见。
崔涣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使团离去的方向,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裴司丞。”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旁的裴光庭能够听见,“您……怎么看此事?”
裴光庭沉默良久,目光依旧凝视着城门洞那片幽深的阴影,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此番胆敢如此明目张胆行事,必然有所倚仗。”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沉地望向远处摘星楼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凝重与决绝。
“事到如今……我们唯一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了。”
崔涣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却并未接话。
是啊,眼下除了依靠自己,还能指望谁呢?
然而真正的问题是——
我们这些人,真的靠得住吗?
……
夜色渐深。
长安西市依旧灯火通明,繁华不减。
这座历经千年的古都最繁华之地,从来不会因为白日的纷争与动荡而改变它热闹的本色。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迎风招展,街道上人流如织,笑语喧哗不绝于耳。胡商与唐人摩肩接踵,各式香料的馥郁气息与华美丝绸的细腻质感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勾勒出一幅盛世繁华的瑰丽画卷。
西市深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客栈已被使团整个包下。庭院幽深,处处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原本居住于此的寻常旅客早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身着各色长袍的凡者,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庭院的各个角落,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客栈顶层,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内。
继业静立窗前,负手而立。
他没有点燃烛火,只是默然伫立,凝望着窗外万家灯火的璀璨景象。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流淌而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掠过熙熙攘攘的街巷,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一座巍峨建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