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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局中之局（第2页）

她静止在一处异常开阔的洞窟入口前方。那洞窟约莫三丈见方，形状规整得近乎人工精心开凿，四壁之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数枚散着幽蓝冷光的不知名矿石。这些奇异矿石犹如暗夜中的鬼火一般，将整个洞内空间映照得波光诡谲、光影迷离，置身其中，仿佛沉入一片不见天光的寂静深海。洞窟的最深处，隐约可见一条陡峭向下延伸的岩石斜坡，那坡度极陡，犹如一头巨兽张开的幽深咽喉，黑暗不知通往何处，只传来阵阵森森寒意，仿佛连光线都被那深处的黑暗吞噬殆尽。

阿依古丽的魂影在洞口静立片刻，而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刻，陈临渊清楚地看见——她那双本该空洞无神的眸子中，竟倏忽浮现出一丝极其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其中交织着深重得化不开的悲伤，亦有如释重负般的解脱，这两个字背后承载着决绝如孤注一掷的勇气，甚至……还隐约缠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沉甸甸如同铅坠的歉意，仿佛她正站在某个无法回头的边界，向身后的一切投去最后的一瞥。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陈临渊，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却终究难以抑制地翕动着，如同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

而这一次，借着石壁上幽蓝矿石所散的朦胧光芒，他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楚——那目光中承载的重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幽光，陈临渊终于得以艰难地辨识出她翕动的双唇——那无声却分明饱含着千言万语、无尽苦涩的唇形。

她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用最后的魂力凝成了一句无声的告别：

“对不起……骗了你们。”

只是这寥寥数字，轻飘飘地消散在黑暗里，却仿佛瞬间化作一柄裹挟着千钧之力的无形重锤，猝然击打在陈临渊毫无防备的胸膛之上。他心头猛地向下一沉，像被什么攥紧般窒息，一股强烈到令人战栗的不祥预感如冰水般自头顶轰然浇灌而下，瞬息蔓延四肢百骸，令他浑身冷，如坠冰窟。

紧接着，阿依古丽那原本就已极为稀薄、摇曳欲灭的魂影，就在他惊愕而灼烈、几乎要烧穿虚空的注视之下，自边缘处开始寸寸瓦解、片片崩散。那景象，凄美如破碎的浮光，又似最后一缕了无牵挂、随风而逝的轻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融进周遭浓重得化不开、粘稠如墨的黑暗里，再没有留下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她，从来就只是一个短暂停留于人世、飘渺而悲伤的幻影，一场醒来无痕的迷梦。

而就在阿依古丽的魂影彻底消散、归于虚无的同一时刻——

自那深不见底、幽暗如同巨兽咽喉的洞窟最深处，猛地传来一阵低沉而极其诡异、仿佛自幽冥地府渗出的笑声。

那笑声苍老得如同被岁月磨损多年的砂纸，沙哑刺耳得刮擦着人的耳膜与神经，更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粘腻的阴冷得意与高高在上、将一切掌控于手的嘲弄。它丝毫不似人类所能出，反倒像是某种长久蛰伏于暗处、窥伺已久的猫科猛兽，于终于戏弄够了爪下绝望挣扎的猎物前，所出的那种残忍而愉悦的、宣告终结的最后低吼。

笑声渐歇，余音仍在森冷的岩壁间蠕蠕回荡，一个声音随之幽幽响起，用的竟是字正腔圆、只略带些许难以捉摸的异域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如同冰冷的细针般穿透重重黑暗传来：

“贵客远来，何不……现身一叙？”

声浪在空旷而诡异的洞壁之间来回碰撞、叠加、回荡，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窃窃私语，最终钻入耳中，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恶寒。陈临渊与身旁的伊言闻声身体同时骤然僵住，血液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凝滞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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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他们绝对听过！

正是在那长泉客栈之中，在那伙自“沙狐”客房内鱼贯而出、人人身上都带着与之前袭击酒楼异人如出一辙的诡异刺青的胡商队伍里——

那个为的高鼻深目、眼神阴鸷锐利如鹰、始终沉默注视着他们的中年男子！

原来，从一开始，在他们以为尚可信任、互为依托的“沙狐”内部，便早已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对方的人手，如同一颗毒瘤深植其中。

原来，阿依古丽……根本并非自愿为他们引路，她早已身不由己，魂魄受制，被对方以某种未知而险恶歹毒的手段牢牢控制，成了牵引他们步入死局的诱饵。

原来，这一路所谓的“指引”，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毫无破绽的骗局，为的便是请君入瓮，将他们彻底引入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地死穴之中。

洞窟深处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嘶嘶作响，带着冰冷而迫不及待、欲要品尝胜利果实的期待。

陈临渊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这地下深处阴冷潮湿、混杂着腐朽尘土与绝望气息的空气，用尽全力强迫自己几近沸腾的血液与震荡的神魂冷静下来。

当他再度睁开眼眸时，其中先前残存的惊愕与剧烈的情感波澜已被尽数压下，强行沉淀下去的，唯有一片沉静如万年古井寒潭、却又锐利冰冷如刚刚出鞘、誓要饮血的刀锋般的决然清明。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举手间毅然撤去周身一直维持着的“天地磨盘”隐匿场域，周身压抑已久的气息顿时如解开的洪流，再无遮掩地澎湃释放开来。他侧身，紧紧握住伊言那双在震惊与寒意中已然微凉的手，彼此交换了一个沉重却无比决绝、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眼神，随即肩并着肩，毫无畏惧地大步迈入那被愈浓郁的幽蓝光芒笼罩的、更加诡秘莫测、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洞窟之腹地。

既然已入瓮中，退路早已断绝，那便唯有——

破瓮而出，死中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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