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苦寒之地,绝不会出现这样明媚跳脱的颜色。
二月薄阳晒得暖意融融,苏稚水擦着汗一抬头,少年正站在以碎石垒就的药圃边缘,黑沉沉的眼睛专注地打量着自己,因为出神,微微失了焦距。
四目相对,他瞳孔倏地锁紧,飞快错开视线,在药圃里漫无目的地飘荡起来。
“姬公子,你这么看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她面上羞赧,嘴上很擅长直抒胸臆。
姬清寒绷紧了脸:“我没看你。”
“那你方才看什么如此认真?”
他睫毛半垂下来。
除了剑门诸位师长,他几乎没有结交任何知己,对于异性更是从不以正眼相待。
如今为了将她参透,尽管非他所愿,也不得不施舍几缕目光。
“——看你手里的东西。”
“这个啊……”苏稚水转向手中连根拔起、还带着零星碎土块的草,拧下一片叶子递过去,“你尝尝?”
他扫了眼,轻轻冷哼一声。
“脏。”
麻烦精。
苏稚水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再度递过去,他仍是冷漠地抱着手,连眼风都不屑一顾。
“这是我自己培育的新品种,有驱寒祛热之效,只不过还没正式运用到实践中。”她挽着裤腿拎着草,老实巴交,“没毒的,姬公子你别怕——”
她忽地倒抽一口冷气,“呸呸”两声:“不对不对,姬公子是未来的大剑仙,负重望于天下,舍身成仁,怎会怕一株药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言语之间,少年锋利如刃的眼睫上下一动,目光慢慢移过来,清俊的脸上浮现出被挑衅之后尖锐的攻击性。
激将法的微妙之处就在于,明知是计,还是会因好胜心作祟,主动应了这局。
手心一空,他接过这片叶子,送入口中。
苏稚水“哎呀”一声:“我好像记错了,这是有毒的。”
“无妨。”姬清寒面无表情:“我出剑的速度会比毒发快。”
“……”
她扯出一抹笑:“骗你的啦。”
姬清寒用眼尾扫她一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还有啊,在医馆里谈这种打打杀杀的多不合适——所以味道如何?”
她飞快眨了下眼睛,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危险的边缘转移,空气里那根紧绷的弦无声断裂,片片闪亮的绿叶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轻噪。
姬清寒沉默须臾,敛眸吐出一个字:“苦。”
“有没有其他感觉?”
“比如?”
“就是——”苏稚水比划了一下:“胸闷喘不过气,或者……”
他面无表情:“没有。”
“懂了。”
苏稚水不知从哪掏出一根细毫笔和一本小册子,刷刷几下运笔如飞,口中念念有词:“……叶细长而具齿,味苦,服后无不良症状,待半盏茶后再行问切……”
那册书皱皱巴巴,纸页都包浆了,像鱼鳞波浪纹,轻轻一抖,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饱经沧桑。
“苏姑娘。”姬清寒冷冷眯了下眼,“你把我当试药的工具?”
苏稚水不卑不亢:“怎么,姬公子打算找我要报酬?”
“……”
“倒是可以在药费里扣,吃一株四十钱,要全部抵扣你朋友的药费的话,至少得吃一百株。”想了想,她比了个数:“有生命危险的那种更贵一些,一株一百钱。”
“……”
苏稚水收起纸笔,满意地打量着少年被噎住的模样,心情大好,正想再过两句嘴瘾,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在这时远远传来。
“苏姑娘,苏姑娘,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