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身上一片狼藉的时候很多,多到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难堪。现在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真有些狼狈了。于是低头团了两团雪,忙碌地堆塑起一个雪人的身躯来,以觉得出来是有目的的、有趣味的。等堆好身子,她捡了树枝给雪人插上手臂,看着看着,突然心中一动,去远处折了根覆着一层透明冰壳的雪枝,斜插到雪人背上让它负着。
&esp;&esp;她蹲在地上打量着,半晌,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想起李敬崇说的那些什么檀郎秋娘的话,笑意淡了,伸手一推,方才初具模样的雪人倒成一地雪块。
&esp;&esp;她准备回去了,站起转身,心跳一停。
&esp;&esp;李敬行站在她背后七八步远,脸上带着不自然的酡红,眸光湛湛,静静地在那里看着她。
&esp;&esp;何钰忘记了刚刚的狼狈和不安,一下子绽出笑来。
&esp;&esp;李敬行往前走两步,何钰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他一句话也不说,走到她跟前,低头望她。
&esp;&esp;他不说,何钰只好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esp;&esp;李敬行好像像魂不在身上般,凝睇了她许久,把她看得低下头去,才“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esp;&esp;何钰得到了确认,眼眶发热抬起头来,于是接下来的话就像开闸的水,一股脑倾泻出来:“七郎,你怎么来得这么迟……我想和你说些话,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早些来……”
&esp;&esp;李敬行低头看着她,面庞浮起血气,英挺的眉上沾着雪粒,胸口剧烈地起伏。
&esp;&esp;何钰咬唇看他,手指无措地捏着栏杆上的积雪,接着说:“我有件事想问你。你是个好儿郎,我——我不太好。但是,但是我……我……”
&esp;&esp;李敬行浑身颤栗,一下子伸手把住她肩膀,呼吸急促到喘息的地步,喉结剧烈地滚动。何钰以为他要说什么,等着,但只有阵阵白雾隔在两人之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
&esp;&esp;何钰把下唇快咬出血来了,犹豫了半晌,心一横,小声说:“茂行……”
&esp;&esp;她说完,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像是脱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般。见李敬行还是不吐一字,只双唇翕动地看着自己,心中把见李敬行几次的场景翻了又翻,越翻越觉得自己在他面前难堪极了,又窘迫又后悔,浑身簌簌颤抖,双目模糊,几乎要哭出来。
&esp;&esp;李敬行猛地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赤裸的胸膛,不由分说,将她冰凉的手掌按贴在滚烫的心口上。他的指节死死箍着她,肌肤相贴,她感到掌心传来的紊乱剧烈的搏动,是她听过的最激烈的心跳,像野兽撞笼般拼命往外挣。
&esp;&esp;她抬头看他,把悬在眼里的泪眨掉,看见他双目也蓄着水。
&esp;&esp;她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esp;&esp;李敬行惊惶地看着她,想上前抱她。何钰已经上前踮脚搂住他脖子,堵了上去。
&esp;&esp;天地忽倾,李敬行本就被酒冲晕的意识被这巨响轰成碎片。前尘往事,身处何处,一概忘却,天地之间只有眼前的人和一个唇齿温凉的吻。两个人都睁着眼望着彼此,唇舌磕磕碰碰地缠。他的唇色很淡,齿关里面却有烈酒的味道,何钰吃他吃醉了,几乎站不住,腰肢软在他小臂上。李敬行比她反应更强烈,肩背失控地颤抖。
&esp;&esp;他心跳太快了,震得何钰害怕。她退出他的唇,低头抚摸着他裸露的心口,像安抚撞笼的兽。
&esp;&esp;许是觉得她手太冷,李敬行把她两只冰凉的手都捉住,按到自己胸口,用炙热的胸膛告诉她:他尽可供她取暖。何钰抬头看他,他酩酊大醉般,胸口的肌肤泛着薄红,半晌只能吐出两个沙哑的字:“……六娘”。
&esp;&esp;好啦,他说不出话,那她来说吧。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听他说的。
&esp;&esp;何钰笑眼望他:“带我回去吧。”
&esp;&esp;李敬崇一身酒气地回去了。他酒量可比李敬行好得多,虽然喝了不少,但头脑还清醒着。僮仆取了醒酒汤来,李敬崇歪在坐榻上,边喝边想事,过了会儿冷不丁问:“我身上这身衣服怎么来的?”
&esp;&esp;僮仆道:“去岁使主赏赐里的料子,就是使君常用的那家衣肆制的。可有哪里不好吗?”
&esp;&esp;“橱里的这个色的成衣都丢出去,没做的料子你们分了吧。”李敬崇吩咐完,冷笑着又补一句:“死人颜色。”
&esp;&esp;僮仆一下子喜笑颜开,上来给李敬崇更衣换家常便袍,然后捡起换下的衣衫躬身准备退下。
&esp;&esp;李敬崇在榻上仰首闭目,道:“这身留下。”
&esp;&esp;李敬贤真到了晚上散席才走,醉得摇摇晃晃了,还准备去看看李继璋。他打的一手好算盘。席前看了李三郎,宴后再探李继璋,面面俱到,两头不耽误。
&esp;&esp;李绍威的幕僚,一位姓张的掌书记看见他往东边去,问:“六郎君今日酒困至此,何必回府?在牙城歇了就是了。”
&esp;&esp;李敬贤摆手道:“非也非也,看继璋没来消寒宴,去看看他。”
&esp;&esp;张掌书赞了几句李敬贤,无非是昆季之谊的陈词滥调。论起来,李敬贤和这位张掌书勉强算有一重姻眷牵扯,他纳了这位张掌书的外侄女为妾,也有一两年了。两个人行事低调,至今还有许多同僚不知他们这层关系。
&esp;&esp;两个人边走边聊,快出正堂前庭时,张掌书忽然转到正事上来:“冬至贺表是六郎君写的罢?文辞斐然,体式周全,不独辞章可观,分寸更是恰到好处。”
&esp;&esp;李敬贤摆手:“哪里,某不过依循铺叙,实在谬赞了。”
&esp;&esp;张掌书道:“元正贺表,使主交予我执笔。不知往年惯例,大抵何时遣使入京?道途迢递,我也好循旧例提前预备,免得误了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