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明白了。
沈小虎不是死在墙根底下的。他是被埋在这个院子里的。被谁埋的?被他爷爷。那个老人——那个“走了”的老人——在发现自己孙子死了之后,把他埋在了院子里的金桂树下。然后他在上面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沈小虎”三个字。
三个字。一笔一画,很工整。
像是有人用了全部的力气,把这三个字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
然后那个老人走出了清溪镇,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因为这个镇子——被那个从沈小虎身上跑出来的东西吃掉了。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但那个老人出去了。
怎么出去的?
沈弱跪在坑边,手指碰了碰那具骸骨的肋骨。肋骨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自然裂开的,是被什么东西切开的。
剑。
那个老人用自己的剑,砍开了这个镇子的边界,逃了出去。
但他没有带走孙子的骸骨。
因为他知道,他带不走。那个东西——那个从沈小虎身上跑出来的东西——已经把沈小虎的魂魄和这个镇子绑在了一起。沈小虎的骸骨就是锚点。只要骸骨还在,沈小虎的魂魄就永远困在这个镇子里,永远和那个东西绑在一起。
所以那个老人走了出去。
不是逃。
是去找办法。
他找了三十年。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可能的人。最后他找到了什么?他找到了沈弱。
一个从魔渊里爬出来的人。一个体内有魔渊的人。一个永远在失控的边缘行走的人。
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他的剑、他的剑穗上的珠子、他孙子的未来——全都交给了沈弱。
然后沈弱杀了他孙子。
连带着杀了二十三个人。
连带着杀了珠子里那个老人的最后一点残魂。
连带着杀了清溪镇最后一点存在的理由。
——
沈弱跪在坑边,低着头,看着那具小小的骸骨。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这种愤怒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失控之后,这种愤怒都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把他按在水底,让他窒息,让他挣扎,让他想把自己的手砍掉,想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想把自己身上所有能杀人的东西全部拆掉。
但他做不到。
他永远做不到。
因为他体内的那个东西不允许他毁掉自己。它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清醒着,需要他在每一次失控之后都站起来,擦干净剑上的血,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走到哪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又杀了一整个镇子的人。
和之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第96章无声的尖叫
沈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收回的剑。
他的脑子很乱,从沈小虎到沈小虎的爷爷,又从沈小虎的爷爷到那团白色物种,他杀了他们,连带着整个镇上的人。这些念头像是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在他脑子里乱撞,撞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撞得他眼眶发酸,撞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想吐。
但他蹲下来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过一遍。只有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地疼。
识海在震颤。
他能感觉到——那种从颅骨内侧传出来的、细密的、高频的颤动,像是有一根绷紧的琴弦在他的脑子里面被人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每一下都让他的视线模糊一瞬,每一下都让他的膝盖软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