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炼身体的人一拨一拨地来,像排好了班次似的。这一拨是老阿姨们,聚在器械边上,边磨腿边聊天,家长里短顺着风飘进蛐蛐耳朵里。
“我可不敢碰冷水,可你说,当女人的,干活哪能不碰冷水?”
“我手热的时候,就故意放冷水里泡一泡。”另一个阿姨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那你身体好,我可不敢。我这身子,风一吹头就感冒。”
“我这几天也感冒了,我女儿给找了点药,吃了两三次就好了。估摸着是在外头睡着了,着凉了。”
蛐蛐在一旁压着腿,默默听着,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荒诞。她现这些七十来岁的老人,对自己的身体出现的症状完全门外汉。
什么虚火、湿气、体质偏寒,她们不琢磨,也不在意。身体不舒服了,就吃药,见效了就算过了关。没人去追问“这病从哪儿来”,也没人想过“下次怎么防”。蛐蛐没有插话,只是把腿从栏杆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母亲也是这样——病来了就吃药,药吃完了就算完事。
可如今她已经不敢再那么马虎了,因为每一次不深究,身体都会帮她记着。
蛐蛐从这架器械换到旁边那架,腿还没搭上去,阿姨们的话题又有了,像风一样,不紧不慢地飘进耳朵里。
“外甥是狗,吃了就走。我家那个外甥,还是跟他爷爷奶奶亲。过年爷爷奶奶给了一百块,回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他可是我从小带大的,吃我的比那一百块多多了。”
另一个阿姨接口:“我家外甥也是,过生日他爷爷奶奶来,给了一百块,吃饭还搂着不撒手。怎么养都是人家的孙子。”
“外甥和孙子就是不一样。外甥啊,亲了也白亲。”
蛐蛐没有转头,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心里。她想起自己那个外甥,从小就在姥姥家长大,吃住都在。可如今大了,逢年过节,还是先往奶奶家跑。蛐蛐想,这也不能全怪孩子。住得久了,好就淡了,理所当然就生了。
蛐蛐顺着那些话往下想,一路想到了自家侄女。她现外甥也好,孙子也罢,都一样——在老人身边吃久了、住惯了,那份好就无所谓了。
她想起侄女,二十七了,还睡到中午才起。每年过年,爷爷提前买好烤鸡等着她来吃,可她总是姗姗来迟,过了饭点才现身。爷爷依然满脸堆笑,招呼她上桌、夹菜、倒饮料,像是请一尊神。蛐蛐心里明白,侄女来与不来,全看她妈的意思。
她妈说去,她就去;她妈说不去,她就不去。爷爷再怎么热脸,也贴不上一颗自主的心。蛐蛐最气的,还不是侄女磨蹭或冷淡,而是爷爷那种“随时都在等她”的姿态。她心想,这要是大儿子生了个儿子,还不知道惯成什么样子。老人那点偏爱,是装不住的,哪怕嘴上不说,眼神也会露馅。
可蛐蛐也明白,不管孙辈是男是女,最终是否亲老人,看的不是性别,而是孩子背后那个大人的态度。母亲的嘴里,长着孩子的脚。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也知道,说再多也没用——有些账是算不清的;有些人心冰冷,是捂不热的。
她转身往回走,脚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她没有回头,但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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