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灼拧开桶盖,废油往里倒。
“催我可以,加钱。”
彭老板笑了一声。
“你这姑娘,刚来几天就谈钱?店里包住,管一顿晚饭,这还不够?外头小工排队找活干。”
“那你叫他们来洗废油桶。”
陆灼抬起头,额前碎发沾在汗里,发尾那点褪色蓝被油蹭得发灰。
彭老板把账本往腋下一夹。
“你别跟我呛。试用期,工资押半个月,规矩。”
陆灼手里的扳手停了停。
押半个月。
她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车票钱,北城来回最便宜的硬座,沈听晚那边的电池,她自己这边的饭。彭老板扣工资,老员工丢脏活,先闹翻,今天就得卷铺盖。她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是脾气,最值钱的是能留下。
她把扳手重新卡回螺母上。
“规矩写纸上,盖章。我认。”
彭老板的笑收了半截。
“你还挺会。”
“怕你贵人多忘事。”
旁边几个老员工停了手。
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叫老马,在店里干了七八年,平时总把“我吃过的盐比你修过的车还多”挂嘴边。他吐出烟,烟头没灭,直接踩在地上的油污边。
“彭哥,你看她,读过书的娃说话就是绕。我们这种土鳖听不懂。”
彭老板摆摆手。
“马师傅,你带她。脏活累活先让她练练,别一上来碰客户车,出了事我赔不起。”
老马把烟头碾了两下。
“成。”
他回头朝陆灼招手。
“大小姐,过来,给你开个高级项目。”
高级项目是一排废油桶。
十几个桶堆在排水沟边,桶口挂着黑泥,桶身上爬满黏油。陆灼戴上手套,把热水管接过去,水刚一开,管口喷出褐色水沫,溅了她半条裤腿。
一个胖员工靠在工具柜旁笑。
“哟,省城大小姐洗澡用机油啊?”
老马把半箱旧滤芯往她脚边一踢。
“顺手也洗了。年轻人得多学。”
陆灼抬眼。
“滤芯洗了能用?马师傅准备开环保课?”
胖员工笑得更响。
老马脸色沉下来。
“你少拿话顶我。让你干就干。”
陆灼把旧滤芯捡起来,扔进报废筐。
“这玩意儿再装回车上,客户路上熄火,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老马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停在油水边。
“你教我修车?”
陆灼把水管关掉,拧紧。
“我教你别坑我。”
车库里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彭老板站在收银台后,没出声。他在看陆灼能忍到哪一步,也在看老马能不能压住新人。
陆灼也在算。
老马怕她抢饭碗,所以要把她摁在废桶旁。彭老板怕她惹事,又想用她便宜。她要活下去,就得把“便宜”变成“有用”,把“惹事”改成“惹不起但能挣钱”。
门口有人拍卷帘门。
“老板!我车呢?说好下午三点交车,现在快五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