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赵从不想多言,同赵行简,赵令徽倒有兴致听他多骂几句,欣赏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以前无论府里发生什么,他皆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将恶毒的心思藏在暗处,怂恿赵从夫妇去做,这般疾言厉色骂人,还真是不多见。
山穷水尽,再也无法佯装淡定了。
“我们自然像,不比你,流着温辞那个贱人的血,自小就是受苦的命,爹不疼娘不在,人人喊打。”赵行简靠着柱子小声喘息,恨不能扑上去把眼前这个趾高气昂的人咬死。
一个从不被期待的女子,被当做筹码的人,凭什么能如此风生水起?她就该如以前住在柴房时一般忍气吞声低三下四,被人打骂也不敢出声。
他辱骂温辞,让赵令徽也无法再平心静气同他说话,还击道:“是,刘毓不过出身青楼而已,等去了底下见到她,记得问一问你究竟是不是赵从的种。”
“赵令徽!”赵行简忽然挣扎起来,眼睛通红瞪着她,“你凭何骂她,温辞对我下毒,她这些年没要你的命,已经算是仁慈!”
“那我没要你和赵令容的命,也是仁慈?”赵令徽在他面前蹲下,饶有兴致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她死的时候,和你此刻一般声嘶力竭,却还是那么轻飘飘就死在了我手上。”
赵行简几乎要将眼珠瞪出来,却束手无策,良久转身咳出了一口血。
咳完他垂着脑袋低笑,“赵令徽,你身为朝廷命官,亲手杀了人,真能相安无事吗?”
“人?”赵令徽嗤笑,“她这样的人,谁会真正在意她的死活,如今的朝廷,要想平一桩杀人案还不容易吗?”
她说得不假,没有肃王做后盾,一桩远在闽南的杀人案,没人愿意管。
这几日不同的人轮番来问话,外面的情形赵行简并非一无所知,此时只觉无计可施,有生以来第一次心慌。
十年来习惯了轻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来京城一年,她竟经营出如此势力,得了太子和皇帝的青眼。
“要么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赵行简气焰弱下来,“有本事你杀了我!”
“我不杀你,我和明昭受了十年苦,我要你也受十年的苦。”赵令徽起身将属于赵行简的那份圣旨放在他脚边,“我帮你准备了回怀宁的马车,陛下抄没赵家的家产,但念在桑鸢的面上,还给她留了几间铺子,日后你和赵令容,恐怕要靠她生活了。人在屋檐下,回去后记得收收气焰,好好奉承你的母亲!”
赵令徽特意加重最后两个字,让赵行简喉咙又漫起一阵腥甜。
赵令容从庄子回去后一直疯疯癫癫,时而正常,时而大喊大叫。
桑鸢尽心尽力照看,名医名药请了不少,转头却对外放出消息,道赵家小姐疯了。
她能力一般,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若赵家仅剩的产业落在她手上,谁也没好日子过,何况她还有朱槐撑腰。
赵行简思来想起,发现自己连反抗都只能小打小闹,若赵令徽真下了死手,只留下赵令容一个人,她该怎么活?
见赵行简不说话,赵令徽转身出去,对张肃道:“让人送他回怀宁,脚程快些,赶在赵从被问斩前将他送回家。”
负责押送的人进去带赵行简出来,张肃顿了片刻道:“雨季刚过,路不好走,这一路回去,他那身子骨,恐怕要颠散架。”
“死不了,为了赵令容,他会想办法活着的。”
先后见了赵从父子,又解决了孙若鸿那边的顾虑,回府的路上,赵令徽将脸埋在腿上不断呼气,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另一块巨石又浮起来。
一年,赵从父子终于迎来结局,可真正的敌人早已不是他们。
之前不觉得难熬,此时此刻,赵令徽忽然觉得,过去一年竟如此漫长,十年的光阴更是恍如隔世。
回到府上,远远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扶着旁边佝偻的女人,女人还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正焦急等待。
赵令徽急忙下车,几乎是小跑着走过去,看见秦嬷嬷转头的一瞬间眼眶忍不住酸涩。
清晏说得不错,她确实没照顾过自己几日,可她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还有牵连的人,让赵令徽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小姐!”
赵令徽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看她脸上有些淤青,担忧道:“嬷嬷没事罢?”
“无碍。”秦嬷嬷看赵令徽一脸憔悴,手上也有伤,不觉哭起来,“一年不见,小姐怎如此憔悴?”
“京中事多。”赵令徽转头看她身边的人,“嬷嬷,连累你们了,我……。”
“小姐莫要如此,左右那崽子也没将我们如何,我还担心小姐受他胁迫。”
“他和赵从死期将至,还能胁迫我什么?”赵令徽拉着她往府里走,“一年不见,宋青长高了不少。”
“是。”秦嬷嬷示意旁边的少年问好,“人高马大的,是个愣头青。”
宋青低头羞涩挠着后脑勺,秦嬷嬷怒其窝囊,又看向身后的男人,“我和宋岩商量过,若此次化险为夷,我们便留在小姐身边不走了。”
之前将他们留在禹镇,是怕连累他们,如今看来,带在身边才最放心。
“也好。”赵令徽道:“我看宋青年纪也不小了,日后想入朝还是做别的营生,嬷嬷只管和我说。”
“他就在府里伺候小姐。”秦嬷嬷将宋青拉到身前,“别的不说,有危险小姐只管让他去挡。”
赵令徽笑起来,“嬷嬷说胡话呢。”
几人边聊边进了门,赵令徽忽然从这几日长久的空虚中活过来,觉得自己有了人味。
自被赵行简抓住,他们恐怕吃了不少苦,问了也是伤口上撒盐,赵令徽便没有问。
安顿好他们,赵令徽绕过花园走到灵风阁,在门外愣了许久推门进去,站在槐树下仰头看去,茂密的树叶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
周平他们轻装简行,此刻应该快要到玉城了。
这棵槐树是从玉城移栽来的,在这个院子生长了近百年,现在清晏再站上去,恐怕只能露出衣摆了。
许是今日见了秦嬷嬷,想起在怀宁时的日子,也莫名其妙想到了他。
只是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并没有多少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