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嘉年在他身旁坐下,没再顾及赵令徽,垂紧握双拳道:“差事已然处理得差不多,我愁眉是在思虑先生说过的话?”
“嗯?”
“当年先生道太子是明君,是以投效门下。”徐嘉年叹道:“三年来,嘉年谨记先生嘱咐,欲改变这吃人的世道。可先生在野,如何能知,您所谓的明君,便是这吃人世道的始作俑者?”
“此言何来?”柳则不可置信道。
“先生,适才他们谈到延城失守,周将军带军前往,您可知守了几十年的延城,为何失守?”
多年来柳则一心在闽南府教学,闲来游历天下,自然知晓世道越来越坏,只心中一直认为世道坏是因为熙和帝不作为,待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便会有所改观。
此时徐嘉年的话剑指太子,让柳则一时难以反应。
“去年中秋,朝廷按例派人护送军饷前往延城,军饷出前夜,太子会见户部欧阳璟。半月后,延城沉甸甸的军饷粮草被换成了石块稻糠,戍边大将军朱沅上书奏禀,折子却进了东宫,被积压在一干无关紧要的奏折中。次年二月末,朱将军战死,所率八万精兵死伤无数,延城失守。”
语毕良久,柳则呆愣道:“诽谤太子,你可知是何罪。”
“先生!”徐嘉年语气激动起来,“太子会见欧阳璟当夜,我便在门外,亲耳听见他们密谋调换军饷。那本积灰的折子,是我翻了数日,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寻出的。那时距离朱将军写奏折,足足过去一个月。”
中秋过后延城便是寒冬,八万大军守着一箱箱的石块,一车车稻糠,如何熬过刺骨严寒,如何苦苦支撑四月之久直至战败,徐嘉年不敢想。
证据在手,徐嘉年却恨自己懦弱,不敢呈上大殿。
因为殿上之人与太子流着同样的血。
藏在心中半年之久的事,若不是今日碰巧见到柳则,徐嘉年从未宣之于口。
满朝文武,清正的徐嘉年说不上话,污糟的又无话可说。
“他继位指日可待,为何……”
“先生,他是太子,却还不是皇帝。两年前成王自海外得到一副秘方,传言能延年益寿,经太医署核验呈给陛下,陛下感念成王孝心,隔三差五招其进宫侍疾,连珍妃也得了宠幸,九族共赏。”
其余无需徐嘉年多言,柳则了然于心。
要笼络人心打压成王,自然需要大笔钱财。
欧阳璟是皇后胞弟,自然会全力支持太子。
柳则放声笑起来,倚着栏杆笑得眼角含泪。
多年未见,徐嘉年并不想引他伤神。可放眼大齐,除他之外无人可诉,此时却又觉得后悔。
婢女端着水果回来,被柳则的笑声吓得掀翻了果盘,急忙跪地求饶。
“你再去准备。”赵令徽急忙支开她。
周围虽不见其他人,暗处却不知有没有赵从的人,赵令徽上前挡在柳则身前道:“先生,赵府今日宾客众多,隔墙有耳……”
柳则的笑声渐渐低沉,许久看了赵令徽一眼,落寞道:“我今日……算了,我此刻也顾不上你的事。晚些时候我要同嘉年一同返回齐京,南安客栈有人要见你,你尽快去,见不到你,她不会离开客栈。你去见她时,带上你母亲的一件旧物,无论何物,她均能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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