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师尊不要觉得自己脏,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近乎乞求。
虞问舟眼睫微微颤动,他垂眸看着两人彼此交握的手,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说,他没有错,脏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道。
那些被当作炉鼎日夜折磨的屈辱、滋生心魔时的自我厌弃、身为半妖的自卑与惶恐,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少年掌心的温度轻轻裹住,心口堵了千百年的酸涩与寒凉,竟在这狭小颠簸的马车里,一点点软了下去。
虞问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只觉得喉间紧得发疼,死死堵着他的话,他忽然想到曾经尚且是药人的林书砚将他拉出地牢,彼时的林书砚已然三十四岁了,那时的他…看着老了许多,鬓间染着一层银白,拉着他的手粗糙而又泛着暖意,就连面上也沧桑了几分,不过十年,曾经的少年仿佛历经几十年风霜一般,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险些认不出。
可他依旧是那个少年。
他本想询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可少年却先他一步开口,彼时的林书砚说了什么呢?虞问舟望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眸光微动。
他说:“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来晚了,师尊这些年,受苦了。”
可明明…彼时的林书砚瘦得只剩个骨架了,鬓间苍白,腰部微弓,看起来就像个小老头,明明三十四岁的年纪,却硬生生地…变成六七十岁的模样。
林书砚他明明…也吃了很多苦啊,可是见到他的第一句,却是怪自己无用,让他受苦了。
虞问舟思绪微微收拢,少年依旧轻轻拍着他的手,不急不缓,是安抚。
虞问舟垂眸看着,听着耳边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哽在喉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嗯,我不脏。”
……
第104章何错之有
药宗圣殿内暖玉柔光漫淌,沉香袅袅,缠绕梁柱。
裴昭宁一身素白长衣曳地,正安然坐于殿中雕花木椅上,手肘轻搭扶手,指尖捏着泛黄古卷,垂着眉眼,却半点字都没有读下去,他还在想闻止的话,采补虞问舟…能让他修为晋升?
他已困在合体初期四百多年,迟迟不得晋升,可让他去采补一只半妖……
裴昭宁下意识皱起眉头,喉间顿时泛起一阵恶心,虞问舟的样貌当做炉鼎自然是一等一的,但他终归是只半妖啊。
裴昭宁这般想着,似是感受到什么般,抬眸看向门外,远处天际,一只千纸鹤正摇摇晃晃的飘来,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那碎光簌簌落坠,在风里漾开淡淡仙泽。
裴昭宁眸光微顿,不过一会儿,这千纸鹤便轻飘飘停落在他的案几上,裴昭宁捻起千纸鹤,慢慢铺开,里面写着一行娟秀小楷。
“计划有变,勿动。”
裴昭宁蹙眉凝着这行字,随后将它扔到烛火里,看着火舌舔舐着水纹纸,他轻轻松了手,他拿起案角的紫檀木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黑色的、拇指大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小虫子,这是腐仙蛊。
是闻止给他的。
为何计划有变?不去给虞问舟下蛊了吗?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按着虞问舟遮掩自己是半妖的性子,若是他这腐仙蛊下成功了,那虞问舟多半不敢告诉他那几个师兄师姐,若是不成功,顶多浪费个腐仙蛊,反正他是药宗圣子,青云宗是天下第一大宗门又如何,他药宗也不差,何况威望在六界极高,就算败露了,也奈何不了他什么。
裴昭宁默默将盒子合上,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底却有着明显的疯狂。
……
青云宗门外。
谢子衿一边蹲在地上撸着门口的大黄狗,一边时不时抬眸看着前方,似乎在等着什么,终于,一阵轱辘辘的马车声传了过来,谢子衿这才拍了拍大黄狗的屁股,让它一边玩去。
大黄狗:?
“汪汪汪汪!”
谢子衿没空理这个乱叫的大黄狗,只是站起身子往台阶下走,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是林书砚,谢子衿立马扬起了笑,刚待说什么,紧接着,虞问舟便出了马车。
谢子衿嘴角的笑意立马收回,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着虞问舟作揖:“恭迎虞师叔。”
虞问舟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抬脚就往前走去,素白色衣摆轻轻扫过青石阶梯,带起一缕清浅风痕。
谢子衿松了口气,连忙凑到林书砚身边,笑嘻嘻道:“小砚子,想哥没?”
“我跟你说,昨日师尊匆忙出去前,让大师兄今日出来迎接虞师叔,我特意抢了他的活,就是为了迎接你!感动不?”
林书砚点了点头:“感动。”
谢子衿蹙眉,不对劲,自家兄弟似乎一下马车就眉眼低垂,一副蔫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