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原初寂灭领域边缘坐了好些天。
具体多少天他不太记得,域外虚空没有昼夜交替,原初寂灭的脉动周期又不能完全等同于时间单位。他只知道自己在那块礁石上坐了很久,久到法则核心深处那层翻开的活门已经从最初敞开的裂隙状态稳定成了一道持续敞开的通道,通道内部原始沉寂底色与原初寂灭的古老脉动之间的边界浸润已经完成了大约七八成。剩下的那两三成不可能在静止的等待中完成——那需要在行进中、在持续接触新的域外虚空介质的过程中自然生。像一块石头要磨出光滑的表面,不能只停在原地让水泡着,得在河道里随着水流持续滚动。
归尘把柴刀从膝上拿起来别回腰间。刀柄入鞘的时候触到腰侧那层旧棉布衬衣,出一声极轻极短涩的摩擦响,像两片干树皮被叠在一起时边缘互相蹭了一下。他从背包夹层取出豁口碗,碗底的旧裂痕在域外虚空极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暖色光。他把碗里最后半口凉水喝掉,水是他在原初寂灭领域边缘用沉寂凝的那滴法则泉水化开的,凉意从喉头一路落进丹田深处,像一条极细的冷线在一团暖灰中穿过。他把碗用软藤纸裹好放回夹层,站起来,把背包带在肩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朝原初寂灭领域外的方向迈了一步。
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他感应到身后的原初寂灭用自己的法则脉冲极轻极柔地碰了一下他法则光膜的边缘——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把最末端那根枝条朝离开的方向伸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那触感极短极轻,几乎不能算是告别,更像是确认你还回来的一种无声地记了一下。归尘没有回头,但他的沉寂在原初寂灭碰过的那处光膜边缘留下了一缕极细微的印记——像是用一种不会覆盖任何东西的方式回复了一句会回来。
离开原初寂灭领域之后,域外虚空的气象完全变了。
这里的法则密度比原初寂灭领域内部低了太多,虚空介质中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沉寂自动识别的能量属性残留,只有极纯粹极原始的虚空能量基质在极漫长的岁月里独自运行着。归尘的沉寂从跨出原初寂灭领域边界的瞬间开始自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低能耗巡航状态——不是刻意的收缩,是周围的虚空环境本身就不足以支持太高频率的脉动输出,像一个人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走路时肺活量自动调整到了更浅更慢的呼吸节奏。他在这种状态下向前走着,步伐不快不慢,跟每天卯时劈完早柴去灶台盛汤的步子一样。
走了大约半日之后他停了一下。周围的域外虚空与他离开原初寂灭领域时相比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虚空能量基质中开始出现极稀薄极分散的法则微粒,每一粒都小到几乎无法被神识单独锁定,但数量多了之后在沉寂的感应范围内就形成了一片极淡极均匀的法则雾霭。雾霭的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不灰不白不蓝不黑,更像是一层被月光照透了极薄极匀的旧玻璃纸铺在虚空底部。他把法则脉冲降到最低档调到与雾霭密度相对应的频率,让沉寂的感应范围保持在刚好能把周围几丈内的雾霭分布纳入感知的程度。雾霭内部没有能量源,没有法则核心,没有意识存在,只是在那片极纯粹的原始虚空介质中自然沉积了太多年之后形成的法则尘埃。他穿行在雾霭中的时候那些微粒在他的法则光膜表面极轻极柔地附着又脱落,像在冬天的晨雾里走过一条落叶堆满的旧路时裤脚被湿气轻轻洇了一层。
又走了大约半日之后,雾霭逐渐稀薄了。稀薄到一定程度之后归尘的沉寂忽然感应到了一样东西——在极远处极深层的虚空介质底部,有一道极微弱极恒定极沉默的法则脉冲正在持续着。脉冲的形状与虚无君王报告中提到的那组异常波动完全一致,频率基准值相同,周期相同,偏移特性也相同。但从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感应过去,那组波动的源头已经不再是从前在桥梁末端感应时那么遥远了。他走近了许多。
他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保持着当前的步和节奏继续向前走,像一个人在一条极长极安静的路上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远处山坳里露出了一点灯光——看到归看到,步子还是原来那个步子,不会因为看到了就突然跑起来。路太长,跑不动,也跑不完。
沿途中他遇到了一处极古老的礁石遗迹。礁石的大小和古航道第三十八座新灯塔的礁石底座差不多,表面同样被漫长岁月磨得极圆极滑,但这里没有执念碎片残留,没有守灯人的遗迹,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识为的痕迹。礁石只是那里待着,像所有域外虚空原生的地质构造一样在虚空介质的持续冲刷中自行风化着。归尘在礁石旁边停下来,从背包侧面抽出柴刀,在礁石表面挑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区域劈了一根柴——柴是他从观测站出时随身带的那捆老松木里剩的最后一根,枯骨林边缘那棵老松树的木材,木心纹理极密,沉寂需要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能完整贯通整条脉络。他把松木在礁石平面上摆正,举起柴刀劈了下去。斧刃切入木心的时候,域外虚空极安静的介质中没有出任何声响——声音在这么低密度的虚空能量基质中无法传播。但他法则核心深处感应到了那一下震颤,木柴从中心裂开的两半各自向两侧倒去,断面上渗出的法则余韵在域外虚空中散开,形成了一圈极淡极细的法则波纹扩散出去。波纹扩散到极远处那道恒定脉冲所在的方向时,归尘的沉寂捕捉到了那组波动的频率在接触波纹边缘时极轻极短地生了一次偏移——偏移幅度极小,只有四分之一丝,偏移方向与他劈柴时斧刃切入木心产生的震颤方向一致。像一个人在极远的房间里听到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之后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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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把劈好的两半松木收起来放回背包侧袋,把柴刀在礁石表面蹭了一下擦去木屑,然后继续向前走。他走了一小段之后又停了一次,这回是从背包侧袋取出那两半劈开的松木,挑了一根半截的放在另一块更小的礁石上又劈了一次。劈完之后他感应到远处那组脉冲的频率再次偏移了一次,偏移幅度比上次再小了一线,但方向和节奏与第二次劈柴的震颤完全一致。他没有继续劈了。只是把那两半劈开的松木和之前第一次劈的两半并排放进了背包侧袋,然后把柴刀在腰间别好,继续向前走着。他走在极安静极空旷极沉默的域外虚空中,法则核心深处那层翻开的活门持续敞开着,原始沉寂底色在与域外虚空能量基质持续接触的过程中正在极缓慢地完成最后那两三成的边界浸润。远处的脉冲还在持续着,频率在那两次劈柴的震颤通过之后还没有变回原来的基准值——它停在了偏移后的新频率上,像一个极远处的人听到敲门声之后放下了笔,把手放在桌面上等着第二声。归尘走了一段之后又停了一下,从侧袋取出第三根松木断料,搁在第三块平坦的礁石表面,劈了第三刀。劈完之后他感应着远处的脉冲频率,它在那一下震颤抵达之后又偏移了一丝,停了。然后他走回原来的步上继续向前走去。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路尽头有人在等他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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