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是唐家熬的,一半是罗家送的。鸡汤,红参汤,猪骨汤……无数油腻的汤水将她的腹部撑满,让她感到恶心,反胃。
她却失去了任性的理由。
让唐家晓得自己怀孕以后,她腹中的孩子就成了首要任务。
每餐饭后,必要吊一碗汤水进去。黄黄的油脂浮在汤面上,透着腥气,直叫人作呕。
管家在劝,唐太太在骂,不耐烦的时候,便叫她:“打了你肚子里的孽种,干脆死在外头!”
“哪个女人勿是啥个样子过来的,怀着孽种,又不是龙胎,做的什么样子!”
雅秋不停地流着泪水,热腾腾的汤水从嘴里喂进去,从她的双眼中流出来。渐渐的,她的双眼干了,成为两汪枯泉。
然而最可怕的变化不在于此,她胖了,脸上变得浮肿。
肚子里那个孕育在错误时间的孽种,正在迫不及待地汲取着她的生命,用她身体里的血肉养育自己。
雅秋告诉我,她对这个孩子没有爱,只有恐惧。它在吸她的血,喝她的肉。她吃的每一口饭,每一份给养,都是为它而吃,都会被它抢走。
这不是她的子嗣,而是住在她身体里面的寄生虫。
雅秋被妊娠反应弄得分外紧张,她才三个月,本来不应该如此。只是她心情不好,身体也跟着受影响。
而且她还用那双泪水干涸的双眼,分外天真地望着我,问:“我会死吗?”
我连忙弯起嘴角,笑着宽慰她:“怎么会呢?”
其实这几天我已经问了医生很多事。晓得孩子长到最后,会把孕妇的五脏六腑挤压得到一处去,让人呼吸困难。
晓得还有数不清的孕反、孕吐、抽搐在等着她,而且到了生产的时候,她的下面会撕裂,钻心地疼。
我还晓得从怀孕到生产到产后恢复,每一步都是如此地艰难,如此耻辱,如此疼痛。
她可能死在产房里头,也可能像清铃一样,抑郁,便溺,或是落下别的什么后遗症。
但是我不晓得,面前这个脸庞稚嫩,天真单纯的姑娘,真的准备好做母亲了么?
她晓得她还要面对一个四处玩乐的丈夫,一个孤立无援的家么?
她知不知道,其实自己已经被唐家给放弃了呢?
我揽住她:“没关系的,雅秋,我会陪着你的。”
我想,在这之后,我就回老门西去,一个人,守着那个早已没有春天气息的家。
活着住在里面,死了就遥遥地立在外头。
这一刻,我空前地想念徐知微。
我伸出手去,怜悯地抚摸着雅秋的腹部。我已经能预料到那是一个怎样的小生命,它有着雅秋一样皱巴巴的、满是苦楚的脸庞,以及像罗家明一样葵花籽一般的眼睛。
那是雅秋被食用的证明。
雅秋沉默了半晌,眼睛盯着木制的天花板顶,茫然许久。随后她叹了口气,说:“子衿,去给我买束康乃馨来。”
我晓得她是想要静静,便点点头,坐上汽车出远门去。
给足了法币,司机也好说话,和我一起漫无目的的游荡。这时候,我看见了薛追。
他的打扮与平日大不相同,一身低调的短衣帮打扮,显然是有事要做。
我忙吩咐司机:“跟上他,小心一些,别被发现了。”
司机有些不安:“那人走的都是小巷子,汽车不好跟啊。”
“那就到码头去。”我说。
既然薛追是以短衣帮的打扮出现在秦淮河畔,大概率是要步行到码头的。我只能在那边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撞见他。
等到目的地,我下了车,推上轮椅。咸涩的水汽在我鼻尖扑散开来,吹得我有些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