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却没说什么具体的事,只满篇的“那小宦官不老实”“二兄留心些”“他想要挑拨兄长与陛下的关系”,最后面那“当心”二字更是张牙舞爪的,占了足足两列的空隙,担忧之情可谓是溢于言表,直把沈朔都看得笑了。
这几日每每收到圣驾那边的暗报,沈朔心情都不会太好。
原本一见信使,赵成卓已经熟练地给自己安排了活计,免得在这时候触了主公霉头,结果今天瞧着竟不一样。
他耐不住好奇,又坐了回来,“护驾营中可有什么好事?”
总不能是天子突然暴毙了吧。
沈朔干脆把信递给他看。
那宦官有小心思他早就知道了,但用来监视天子言行的人,本来就不能太老实,倒是沈周伯能这么快发现,让沈朔颇感意外。
沈朔:“长进了啊。”
赵成卓扫了几眼,也知道了信中大意,听得沈朔这么说,立刻跟着附和,“沈都尉为人聪慧又行事机敏,颇有主公之风。”
沈朔:……不会说话可以别说。
他五堂叔还在世呢。
见赵成卓还准备情真意切地夸下去,沈朔不由抬手打断。他这些年修养好了这么多,有这么个人在旁边当真是功不可没。
沈朔把人晾在一边低头看随信一同送来的画。
这一次没过几息,就听见下首之人开口,“兵器造册还没检查,属下先去看看。”
沈朔默许让人去了,倒也意识到自己失态。
只寥寥数张画作,便让人心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一首乐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1]
抛以瓜果、回赠美玉,定情结好,愿以长久。
沈朔随手将画纸扔到一边,单手盖住了眼睛,往后靠了靠,但这举动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墨色的线条在前勾勒,惹得人心中烦乱。他心有所感地往旁一看,那少年模样地影子果然出现了。
和青年的沈朔不同,少年背着手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姿态闲适肆意,嘴里念念有词,瞧着还有几分品鉴画作的意思在。
沈朔瞥了人一眼。
少年立刻发出不客气地嘲笑声,[瞧你这小气的样子!这有什么啊,阿珣还亲手喂给我果子呢。]
沈朔多数时候是不怎么理这影子的,但大约今日心烦,瞧不得他这么洋洋得意的模样,便问:[是吗?]
少年果真急了,[你不记得了?!那日。我和阿珣去逛西市,和她约定去看马球赛,阿珣心疼我说话太多口渴,便亲手喂了桑葚给我。]
沈朔想起来了。
过去的记忆零零碎碎的,像是龙骨翻车似的,需得有人拽上一下才能转起来。
那阵时日阿珣不知怎么的一直心情不好,他想了许多法子逗人高兴,却总是没什么收效,那日也不例外。永崇坊要打马球赛,两支队伍是去年御苑里比的,京中早就为此热闹起来,他想要让人去看看散散心,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念了好久,直把人说得烦了,捻起一颗桑葚来就塞进他嘴里。约莫塞得太急,连手指都一同递了进去。
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阿珣下意识往后收手。
他却不想要人离开,舌尖勾了半天没勾住,他……咬了一口。
甜蜜汁液在口腔绽开,回过神来已经被追着打了。他咬得挺狠的,食指中间的一段印上了一圈牙印,加之桑葚汁液染色,他自告奋勇擦了半天都擦不干净,反倒把周遭的皮肉磨得通红,被那人挣着收回手,声音委屈地,“我不要了!”
也是在她收回手后,沈朔才发现不止食指被他留下了印子,手腕上也是。
斑驳的指痕印在凝霜似的皓腕上,不知怎么的竟让人觉得喉间干渴,忍不住咕咚地咽了一声,嘴里好像还残余着桑葚的汁液,齁得嗓子更痒了。
当天夜里的梦中,朦胧的光景间,那句带着委屈的“我不要了”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起。
第二日晨起……
[不许想!]思绪被骤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从回忆中抽神沈朔还有些恍惚,少年却已气势汹汹地逼到跟前,他掌心重重地拍在他身前的桌案上,又提高了点声调,语气不满地,[不许再想了!别拿这些脏事情污了她!]
沈朔看着眼前这张面容,少顷他突然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不想要污了她。可是现在她却会在夜里与另一个人交颈相卧、耳鬓厮磨。]
少年似乎愣住了。
有轻微的“哔啵”声传来,旁边炭盆里溅出了几点火星。
眼前本来凝实的影子又变作了镜面的质感,上面隐隐有裂隙浮现,但是在崩裂出血痕之前,他身形先一步变得浅淡,一点点消隐在空气中。
沈朔注视着这影子消失在了自己面前,表情也跟着一点点变淡,很快就恢复了平常喜怒不惊的模样。
如同之前一样,他将那些“多余”的画作扔进了炭盆,火舌倏忽蹿起,跃动的火焰倒映在漆黑的眼瞳之中,却没多一会儿就燃尽了。
瞧着那与炭盆内残渣融为一体的灰烬,沈朔倏地笑了。
永以为好?那位天子的“永”又有多久呢?
少年的他许是待至宝珍之重之,但是现如今的他却只知道,宝物要握入自己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