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握雪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银月之门”外的那片星域和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没有黎明和黄昏,只有永恒的黑暗,和遥远的恒星垂死时发出的暗红色光斑。
祁握雪坐在机甲“霜烬”的驾驶舱里,内循环系统早就被破坏了,只能支撑起稀薄的氧气供给。他银白的头发被血浸湿,黏腻地贴在眉角,没有去擦,他只是透过全景视窗,远远看着那颗巨大的、如同心脏在搏动的虫巢母星。
“竟然长这样啊……”
一百多年来,无数人走进战舰,走进机甲,走进再也回不去的战场,但人类甚至没有看见过虫族母星到底是什么模样。
终于打到了这里。
在他周围,漂浮着不计其数的虫族尸体,这些甲壳失去生命力后,在宇宙的极寒和射线中慢慢脆化,碎作粉末,又被虫巢母星的引力所吸引,变成了一场不会纷扬又寂静无声的大雪。
眼前的虚拟屏上,突然冒出一行字:
“我的能量核心还剩百分之十五。”
祁握雪瞥了眼发信人,是……嗯?萧燕随?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微妙。
毕竟在此之前,他和这位帝国少将几乎毫无交集,如果这次他不是碰巧和巡猎军卫队一起打虫族,打着打着还打到了虫巢附近,换成是平时,集中火力要抓他的,就是萧少将手下的巡猎军卫队。
祁握雪收回心神,看了眼面前显示屏上百分之十七的数值,回了几个字:“我的够用。”
够用才怪了!机甲自带的备用燃料库存已经全部清空,至于补给舰,早就已经炸成渣渣了,就他们这百分之十几的能量剩余,在虫母这儿,撑不过十分钟就要熄火。
他又拉近视距,看了看几百米外萧燕随的机甲,听说是叫“鸣鸿”,右臂已经整个断了,断口还在“噼里啪啦”冒着小火花,装甲层目测有二三十处贯穿伤,最长的一道从肩部一路裂到腿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机械神经。
就这,萧燕随竟然还有心思跟他发信息,心态真不错。
当然,他自己的机甲也差不多,右腿早不知道断哪儿去了,左边手掌也没了,宇宙垃圾从此又多了两块。
虫巢母星太大,大到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到它的旋转震动,但祁握雪的精神力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秒,虫母都在释放无形的冲击,他的精神力被刺激搅动,变成一根根尖刺,身体每一块皮肤每一寸神经都被扎得生疼。
痛得有些烦躁,祁握雪不得不找附近唯一的同类聊天转移注意力:“我有一个问题。”
虚拟屏上跳出两个字:“你说。”
竟然回复了?
祁握雪临时想了个十分老套的话题:“如果这次我们活下来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发来一句话:“我不会有这种‘如果’。”
祁握雪耸耸肩,一心二用,很节约能源地用臂载光刃将扑向他侧翼的虫族砍成两段,觉得这位萧少将话真少啊,有点无趣,只是脑子里想想而已,又不花钱。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吐槽,下一秒,淡蓝色的虚拟屏上多了一句话。
“我十二岁时,我母亲死在了‘银月之门’,我母亲的父亲,祖母,曾祖母,他们同样死在了这里。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抱歉。”
祁握雪微挑眉——这个回答意外的真诚,还挺有礼貌。
敏捷地闪避开前方虫群的攻击,因为动作幅度过大,拉扯到了右肩被震裂开的伤口,祁握雪痛得“嘶”了一声,又在心里庆幸——幸好没有开语音通讯,不然被萧燕随听见了,多没面子!
驾驶舱里的机械治疗臂已经坏了,祁握雪熟练地给自己推了一针止痛剂,开口续上之前的话题:“那就现在想想,如果有这个‘如果’呢。”
语音转为文字,发了过去。
虚拟屏上没有新的回复。
祁握雪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一开始确实是随便找了个话题,但现在反而真的有点好奇了。
十几秒后,虚拟屏上出现了新的信息。
“如果我活下来了,我想知道普通人是怎么生活的。不用每天看战报和牺牲名单,不用见到每一个人,都担心这一次见面会不会是最后一面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普通人的生活?祁握雪怔了一瞬,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唔,这个应该不难做到。”
作为非法武装组织的一员,他手里就握着好几个身份,从挖矿工到学生,从商人到教授,都干干净净,附带完整的人生履历。更别说作为帝国少将的萧燕随,这种东西肯定只多不少。
萧燕随:“那就好。”
另一块虚拟屏上,永夜的背景下,萧燕随那架纯黑的机甲举起仅剩的左臂,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目标已锁定,我要进攻了”。
几秒后,“霜烬”收到全频道波段的信号——虽然在同一个战场,但祁握雪一个非法武装组织成员,当然没有在帝国军方的通讯频道里。
接收器将收到的信号翻译成了电子音,连停顿和语气都很清晰:
“帝国第一军团独立分支巡猎军卫队指挥长、帝国少将萧燕随,全频道通告:所有作战单位,即刻终止当前作战任务,全速撤离至一千星里外,重复,此为最高级指令,不容抗命,不得返航,立即执行。”
整个战场都收到了这条指令,语气平直,沉稳,像普通清晨例行公事的布防命令。
视觉链接着“霜烬”的机械神经,祁握雪能“看”见极远处拖着火光的帝国残舰,以及破破烂烂的制式机甲,都在全速后退,成为了一串串逐渐看不清的光点。
虚拟屏上跳出两个字:“白隼。”
祁握雪下意识回答:“我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