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闻予来说,这段更为漫长航程虽然有些难熬,但也在日复一日中习惯了。
何况她的团队里如今又增加了一位新成员,给她增添了不少乐趣。
就是阿黄。
这狗也算是彻底背叛了前主人,阿猛那一家自身难保,自然顾不上它,而这狗虽然又怂又窝囊,但在鬼林之中也确实立了功,闻予离开前特地申请把它也一起带走,这近一个月在甲板上日日遛它,教他些简单的指令,倒也渐渐成了一种乐趣。
她这人也护短,养着养着再看这杂毛土狗也顺眼起来,觉得它除了怕猫、怕老鼠、怕咸鱼、怕苦怕累怕饿肚子……之外,也没太多缺点了。
……
海上不比陆地,有关海盗陈祖义的消息只能靠沿路商船带来,多少有些滞后性和不准确。
因此这一路上即便郑和与高指挥使讨论了好几版战略,但最后也没有定下到底要怎么清缴对方。
但有一条消息是确定的。
在郑和原本的设想中,这种穷凶极恶之徒自然还在为祸一方,可谁知不只一条商船确认,说陈祖义最近竟然在渤林邦国自立为王,还扬言很快就会得到大明皇帝的册封。
郑和听到这个消息都差点被气笑了。
倒不是说海盗建国很骇人听闻,当初梁道明在三佛齐称王的时候,其实手下也集结过不少海盗势力。
但梁道明不论作风还是行事,都是非常有汉人儒家风范的,即便做过些不光彩的事,在做大之后也知道立刻金盆洗手的道理,哪像陈祖义这样首鼠两端,四处作恶,光劫掠船只就超过万艘,甚至一度攻陷五十多座沿海城镇,还迫使过南洋一些国家向其纳贡以求自保。
可这几个月里,他一改往日作风,不再带人抢劫西洋诸小国的船和民间商船,并对所有船只实行抢光、杀光、烧光的三光政策,反而只是让亲儿子陈士良打着朝贡的名头,只向沿路商船索要给大明上缴的“贡物”,而对于非常配合的船队,他们还会提供保护服务,甚至颁发他陈祖义的手令。
他这“手令”就像在海盗群体里的文牒,竟还有点用处,能让附近依附于他的势力给些面子。
这不伦不类的操作把郑和他们也整懵了。
可谁也不信陈祖义会真的上岸洗手,从此做个良民了。
何况良民哪里是这么容易做的,船队马上就要开到他家门口了,现在才从良,晚了。
王景宏最是看不惯这种做派,气得不止一次在郑和面前拍桌子:
“此等恶贼,多年来以天朝为借口为祸四海,如今也不过是惧于我军炮火罢了,郑公断不可被他们蒙蔽!待围剿之日,将他们一炮打得开花才是!”
郑和则冷静了不少:
“他们这行径虽可耻,却也不失为防守的一个办法。也许那陈祖义,今次背后也有高人指点了。”
这叫做占据舆论高地。
既提前对大明表现出忠诚,又展现出海盗集团的转型意向来,算是一种很聪明的做法。
而对于南洋的众多小国、商队、村落来说,其实是乐见他们如此的。
因为大多数人就是这样,对于恶人的道德标准都放得极低,似乎他只要“放下屠刀”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进步了,相反对于善人,道德标准就会一再拉高,反倒不好给郑和他们主动出击的机会。
而在临近满剌加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船上不少船员水手都开始生病,甚至包括一向健康的副使王景宏。
“长时期离开陆地,饮食饮水都不习惯,为今之计,还是尽快到满剌加才是。”
随船大夫是位半退休的老太医,比闻予这个原本想提出“要不要多吃些蔬菜水果”的半吊子靠谱多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哥伦布的水手——缺维生素的。
满剌加是大明的中转基地,甚至还有大片种植的草药园,以及几个汉人与当地人混居的村落,能够让这些病人获得接近于故土的休养。
可是就在到达满剌加的前两天,外海之上,陈祖义的儿子陈义良竟然主动派人来向郑和的船队投诚了,并请求约定五天后在旧港会面。
才听说准备从良的海盗集团,竟然这么快就来谈投降了。
郑和、高指挥使也确实挺惊讶的,连夜召开小会。
王景宏缺席,闻予有幸旁听。
船队内的文臣们和王景宏的观念差不多,一致认为这陈祖义已经做了这么多恶事,在海上猖狂了这么多年,便是亲自来投降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直接上去打就是了,正好顺道抓了他的儿子做人质。
没想到离开了朝廷束缚的文臣们都这么狂野。
反而是高指挥使和他手下的武将们,倒是认为不妨和他们见一面,先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做决定。
郑和看向了闻予。
闻予咳了声,出乎众人意外的,她竟然同意了高指挥使的想法。
文臣不领兵,也不顾及水军们的身体素质,经过漫长的海上奔波,大家的状态都很不好了,船队需要在满剌加补充物资、恢复体能,这需要时间,如今贸然轻敌出手进攻,不是明智之举。
就算他们有两条战舰,可是毛主席说得好,战略上可以藐视敌人,战术上需要重视敌人。
没必要的时候,硬碰硬并不能展示出你的厉害来。
何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陈祖义虽可恶,但按着大明,或者说朱棣和郑和一贯的作风,死刑犯还能给个辩解的余地,这才叫大国风度。
郑和果然向闻予投出满意的目光。
这小丫头在他的印象里,一向是有些好战和激进的,当初给王景宏提出的那些设想,连王景宏听了都瞠目。
可她如今,却能有如此眼光和格局,那个官身,配她真是一点不算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