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小院,唯一不必遵从“使臣不得居住过三个月”规矩的三佛齐华人领梁道明,已经带领身后随从候于路边,静默侍立。
他在这里已住了一年半,名为使臣,实为软禁。
闻予偷眼打量了一下梁道明,年约五旬的他鬓角微霜,气质沉稳,长相其实和普通汉人无异,只皮肤黑了些,一身服饰半华半夷——内衬大明素色锦衫,外罩南洋织金短褂。
而他身后的随侍——其实也都称不上随侍,与郑和身后整齐划一的护卫团比起来,这些人真是良莠不齐,乍一眼看过去男女老幼什么成分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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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道明第一次随郑和船队入京后,身边的人几乎都已被遣返,直到去年秋末郑和结束第二次出洋返航,三佛齐重又派了些使臣过来,正是此刻站在梁道明身后的这些——今日才不至于显得特别寒酸。
闻予还在他身后看见了一个熟人。
苏净月。
虽然不知道她是以何种手段在宫中宴饮上与梁道明接触的,但是闻予推断梁道明应当是很喜欢她的。
将她带到这样的场合显然也算是一种“过了明路”的表现,而且她也听王景弘说过,这一年多来,他的家眷都在三佛齐,他本人却并不好色,宁愿一个人冷锅冷灶在这里住着,也没听说沾染上什么桃色绯闻,谨慎得很。
苏净月还是第一个。
再看苏净月的神色和穿戴,显然过得也是不错的。
“梁道明携三佛齐诸臣,见过郑大人。”
这边梁道明带着众人在给郑和行礼了。
他依然有着很明显的南洋口音,但他在会同馆中住着的日子,日日学习南京官话和大明礼仪,除了说得急时会让人听不懂,大多时候其实已经沟通无碍了。
郑和点点头,上前道:
“梁先生客气了,我们里面坐吧。”
既然不是大明承认的王爵,郑和便只称他为先生。
梁道明自己听了倒没什么,只他身后那几个三佛齐人难免流露出屈辱的神色。
两边人一路进了正堂坐下,本是客随主便,可那几个三佛齐人,各个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保持着刻意而警惕的距离,贴身跟着梁道明的两个三佛齐的年轻随侍,即便被强制解了刀,也不肯离开他半步,随时拳头紧握,肌肉紧绷。
闻予觉得有些好笑,在她看来,这就好像一群随时准备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还真是……一点城府都没有。
大约他们自己都认为,郑和亲自上门这趟是要来兴师问罪的。
如今圣上对梁道明的态度摆明了是晾着,目前能有资格处理梁道明的,确实也只有郑和了。
但郑和一派从容,先让手下人送了备好的礼抬进来,旁边口齿伶俐的小太监立刻朗声唱起了礼单。
什么“雨前龙井四锡罐,并武夷正岩茶两漆匣”,以及什么“徽墨两锭、夹江连四纸一刀,并青田冻石闲章一方”,还有什么“腊制鹿脯一匣、风干山獐腿四只,并糟酿太湖银鱼二坛”等等。
绕口令一样的词儿一句句连珠带炮地从小太监嘴里吐出来,把那几个三佛齐“刺猬”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是寻常拜会的时令礼品,对郑和来说实在习以为常,但依然还是把梁道明这边衬得更寒酸了。
别说有什么应对的回礼了,他甚至没什么丫鬟仆婢,连茶都是苏净月亲自端上来的。
她低垂眉眼,扫过闻予时便当不认识一般。
郑和倒也不以为意,反而倒过来劝慰局促的梁道明:
“一些薄礼,梁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这茶倒是沏地不错。
他抬眼扫了一眼苏净月,见她的面目和打扮,瞬间领会过来:
“梁先生偏居此处,能有个可心的人陪伴,也是桩好事。”
梁道明听他主动提及苏净月,便接口道:
“是,我这里多亏苏氏。她是个好女子,青春年华,跟着我是委屈她了。”
他话中维护之意明显,显然对苏净月是十分喜欢且爱重的。
“哪里的话,梁先生可正当年呢。”
郑和说着,又扫一眼恭敬垂站立的苏净月,心道规矩倒也学得不错,不是个轻狂的。
他早已经看出她教坊女子的身份,此时主动提议:
“这位苏……姑娘,也是大明女子,既然她有荣幸能与梁先生结一段好缘分,我也该为二位送上些贺礼。礼部那边我会派人去打声招呼,让他们去请旨,也好叫梁先生放心,跟着你的女子,必得是清白身。”
这意思就是可以将苏净月的教坊司身籍抹了。
梁道明也没想到郑和会这么痛快,吃惊过后忙道:
“这、这可真是她的福气了!快,苏氏,还不过来拜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