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人说话,只有骡子在棚后无声地甩了甩尾巴。
后半夜,陈守安把所有人叫醒。他蹲在棚口听了好一阵子,说那些矮脚马已经走了,趁现在赶路。
天亮之后矮脚马还会折回来,必须在他们回来之前走出野道。周三顺摸着黑把骡子重新套上车辕,那骡子还是一声没吭,蹄子踩在碎石上沙沙响。
陈守安领着众人走他说的岔路,这条路不是正经山道,是从护林棚后面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穿过一片松林,再从一道被灌木遮蔽的岩缝里挤出去。
溪沟里的鹅卵石被踩得哒哒响,岩缝窄得只容一辆木轮车贴身而过。
周三顺贴着石壁牵骡,车身擦着岩壁蹭掉了一层树苔,进了入山口才停住。
摸到入山口时天刚微微白。陈守安往前探了一段路,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松了些。
野道出口的土坎上有新踩翻的泥巴和几坨还湿着的马粪,矮脚马确实在出口蹲过,但人已经走了。
蹲守的位置草被踩倒了一片,起码蹲了半宿。
周三顺把货队重新清点了一遍。
他举着油布角逐筐照过去,松花蛋的封缸泥一点没碎,腊肉和卤味也完好无损。
他在货单上记了一句损耗为零,又补了一行小字:往襄州跑货须再多配几把猎刀和几根长棍。
田掌柜的儿子从头到尾没有出声,一直到车队走出山区拢入官道,他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车队重新走上官道后不久,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驿马从车队后面追上来,马上的驿卒举着腰牌示意停车。
他在周三顺旁边拉住缰绳,从怀里掏出一张加急条文递过来。
襄州韩会传信。
前夜在大洪山西侧,有一队商车被人拦在路上。
拦路的人没有抢货,只抢走了货单。
货单上写明了每批货的品名、数量和收货人。
韩会提醒丰禾车队不要在路上亮出商业关碟,也不要让任何外人翻看货单。
周三顺接过条文看了一眼,把货单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陈守安把韩会的字条折好放进怀里,拿起弓重新背在肩上。
他在道边一处灌木上现了一小片被撕破的布料挂在枝杈上,扯下来放在手心里。
料子是细葛布,不是山匪常穿的粗麻。
他把布料递过来让周晚穗看,周晚穗接过去摸了摸,说这料子不是府城本地织的,织法和染法都偏南边。
她收好布片让周三顺催骡往前走,从这儿起所有商业关碟全部收进暗袋,沿途不亮任何单据。
货车上只挂丰禾的号牌,品名不标,编号对应表只有到了襄州地界才准亮出来。
车队进入襄州地界时,官道两旁的山势渐渐平缓下来。
松林退到了山脚,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桑园。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割稻子,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沙沙地响。
陈守安把弓背在肩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三顺,周三顺正把货单从暗袋里掏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货单还是那张货单,但上面的品名全部换成了编号。
编号对应表另有一份,压在他贴身的布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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