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出后的第七日,凌玄在主殿批阅完最后一批联盟结算卷宗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石磊的沉稳,也不是秦默的轻快,而是一种慌乱中带着迟疑的节奏,像是来人在门口反复犹豫了好几次才终于踏进来。
值守弟子通报:“北境‘铁衣门’宗主赵铁衣求见,说有急事面呈宗主。”
铁衣门是东境北端的一个小宗门,以锻造防御性甲胄为业,平日与青云宗的往来仅限于每年一度的甲胄订单交接,从不参与联盟内部的议事或纠纷。凌玄放下笔,示意请进。
赵铁衣进门时的样子与凌玄记忆中大不相同。他穿着一件还沾着炭灰的旧皮甲,额上有一道新伤,伤口的血已经干了但没来得及擦,半张脸都覆盖在一层暗褐色的血痂下。他进了大殿便单膝跪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凌真君,铁衣门……没了。”
半日前,天枢圣地驻北境的偏军以“囤积军需品未及时上缴”为由,突袭了铁衣门的炼甲工坊,将库存的甲胄与材料全部征用,并将抵抗的弟子押走充作军役。赵铁衣趁乱逃脱,沿山路步行赶了六个时辰才到青云宗求援。
凌玄听完他的陈述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为何不来联盟?”
赵铁衣苦笑道:“凌真君,铁衣门自开宗以来从未加入过任何联盟。不是不识好歹,是怕……怕入了盟,反而被盯得更紧。我本想等这场仗打完再作打算,没想到他们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
他说完这句话时,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凌玄看着赵铁衣那张被血痂覆了大半的脸,像是看着一段他早已预料到迟早会出现的旧账。铁衣门从未向青云宗求助过,也从未向联盟表过忠心,但它在北境默默替许多小势力修补甲胄、维持基本防御的那些年,客观上减轻了青云宗在北境防线上的压力。这份因果,不曾写入任何契约,却在今日以赵铁衣单膝跪地的姿态显现在了凌玄面前。
凌玄命人扶赵铁衣去客舍休息、治伤,然后让人请林小婉来一趟。
林小婉到来时,凌玄正站在殿中那幅东境全图前。他侧过头,将赵铁衣的事简要说了,然后以指尖在地图北端一处不大的标志点上敲了敲:“铁衣门出事,影响的不仅是一个炼甲宗门。北境那些没有加入任何阵营的小势力,会认为联盟无力护住边界外的盟友。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将来即使联盟继续扩展,也会被那些观望者视为‘只在账本上靠得住’。”
林小婉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处标记,没有多问,只说了四个字:“我去一趟。”
“不用明面干涉。”凌玄说,“去万象商会北境分舵调一批基础补给物资,以‘联盟向北境困难宗门提供灾后援助’的名义送到铁衣门旧址。不归还被征走的甲胄,因为那些已经入了天枢圣地的军需账目,不可能追回。只提供重建工坊所需的材料与人力配额。赵铁衣本人若愿意,可暂留青云宗,待工坊重建后再决定去留。”
林小婉将这几条安排记在随身玉简中,抬头时看了凌玄一眼:“师兄是为铁衣门,还是为北境那些正在观望的小势力?”
凌玄将指尖从地图上收回来:“两样都是。”
林小婉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去联络北境分舵了。她走后,凌玄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沿北境线缓慢移动。那些尚未加入联盟的宗门标记散落在东境各处,彼此之间隔着大片无人管辖的荒野与山脉,每个点都像一口独立的井,在干旱中各自积蓄着极少的水,既不指望外界也不信任外界。
而那场中域大战的战火正在从北缘向这些井口蔓延。铁衣门是一个开始——天枢圣地的偏军不会只停在一家炼甲作坊门口,那些囤积了矿石、灵草、法器材料的散落宗门很快都会收到类似的征用令。而万法仙门那边一旦腾出手来,也会从南境开始做同样的事。
凌玄看着地图上那些零散分布的标记,忽然明白了因果劫为何选在此时现身。它不是要他偿还过去的亏欠,而是要他在这些尚未结成的因果面前做出选择——每一处标记都是一根尚未拉紧的线,如果现在不接住,等到线断了再想接时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他在地图前站到暮色降临时分才移开脚步。
走出大殿时,赵铁衣正坐在偏殿廊下的台阶上,伤口已经包扎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正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地喝。他看到凌玄走过,放下碗要站起来行礼,被凌玄按住了肩膀。
“工坊重建的材料已经在路上了。”凌玄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大约后日能到。你若愿意,可以在工坊重建后继续回北境经营铁衣门。若觉得人手不够,可以从联盟借调几名学徒过去。”
赵铁衣捧着粥碗沉默了一会儿。碗中热气升腾,在他新伤初愈的额头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细汗,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凌真君,我是怕。怕重建了又被人端掉,怕端掉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替我跑六个时辰来求援,怕我那些被押走的弟子……”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了,“怕他们等不到工坊建好的那一天。”
凌玄没有接话,只是坐在廊下看远处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山脊。那些被押走的铁衣门弟子确实可能等不到工坊重建了——天枢圣地的军役场里,寻常宗门出身的匠人被分配去修工事、挖壕沟,能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赵铁衣心里清楚,他只是没有明说。
过了很久,凌玄才开口:“你那些弟子,我会想办法。”
赵铁衣没问他想什么办法,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喝那碗已经半凉的粥。汤勺碰着碗沿,出轻微的、断续的声响,像一根快要松脱的线在风中轻轻拍打着系桩。
凌玄起身回到殿内时,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走过地图前,在一处还空着的山坳标记旁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向后殿。那幅图上的暗处,有一批散落的宗门正在为是否靠拢联盟而犹豫不决,各自悬在断裂边缘,像那些尚未被系紧的线头在风中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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