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胡商约莫四十来岁,高鼻深目,蓄着一把卷曲的络腮胡,两只手在身前热情地比划着:“你看这匹,天水碧,你这样的年轻娘子穿最好。还有那边,藕荷色的,便宜给你。”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跟谁都很熟似的。
柳栖微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正要走开,顶不住胡商的热情,又看了一眼。
胡商一瞧柳栖微目光被铺子门内侧挂的一匹料子勾住一瞬,便立马凑上来捻起料子的边角差点抵到她脸上。
“娘子瞧,这是织布匠人自己纺的,经线双股纬线三股,结实得很。不怕磨,不怕水,做褡裢、做包袱皮,用十年都不坏。”
那匹布是鸦青色的,不算起眼,但料子厚实,经纬织得密,边角压着一道暗纹。像是水波纹,又像是麦穗。
柳栖微扯出礼貌的笑容,摆手说不必。
说着就往前走。
胡商却不死心,抱着那匹鸦青布追出半步来:“娘子再看看嘛!不买不要紧的!你看这织法,经线双股纬线三股,搓都不散——”
柳栖微招架不住,窘迫地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元嘉看得好笑。
柳娘子一直都是平静甚至有些暮气沉沉,她还没见过柳娘子这幅生动的模样。
胡商见她脚步迟疑,越来劲。
他把那匹鸦青布往柜台上一铺,手掌啪啪拍了两下布面:“娘子您听这声!厚实不厚实?”
他大手一挥,保证:“拿回去随便用,十年不坏!我开店二十年,没见过比这更经造的料子!”
“我……”柳栖微刚张嘴要推,胡商已经把那匹布扯开一截。
胡商翻出暗纹给她看:“娘子再看这个纹,水波纹,吉利!这布啊,是泾河边上老织户的手艺,那边水大,织出来的布天生防潮,原来至少是这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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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开五指。
又说:“我看您合眼缘,只卖您三百五十文——”
柳栖微无助,只是摆手。
“你可拉倒吧。”
忽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懒洋洋的,带着点不着调的笑意。
她回头一看。
一个穿紫绫圆领袍的年轻郎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元嘉忽地收了看戏的神态,上前准备悄悄把柳栖微牵走。
年轻郎君长臂一挥,折扇挡着二人的去路。
他含笑:“成阳,别以为你戴个帽子,我就认不出来。”
讲这话的,除了安王,还有谁?
元嘉不再遮掩:“怎么,我带着手帕交来逛逛集市,店下还要跟着不成?”
安王“嘶”一声:“你身边说得上话的,不就嫁到杨家那个,这又是谁。”
他透过遮挡密实的黑色纱帘,似要看进柳栖微的眼睛。
他看不起柳栖微的脸,但纱帘却遮不住柳栖微的视线。
她轻轻垂下眸子。
胡商一瞧几人似是认识,愤愤不平:“这位郎君,你这是何意……”
“我说你拉倒吧。”
安王不再看柳栖微,把折扇一合,往柜台边上敲了两下。
“泾河边上织户?”
他不屑:“泾河去年大水,淹了半个县的桑田,今年的蚕丝产量砍了一半,哪来的老织户给你供货?”
“我……我……”胡商憋了半天,“我这是去年的货,这样的好货,多留一年也是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