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霜这出戏恐怕是演给她看的,她要是再不识好歹,六姐就要把四合院拿到台面上称斤两了。六姐势大,早已是沈家实质上的话事人,到时候老太太孤掌难鸣,又有这样的道德压力在,再不舍也只能卖了。真卖了,心荒了,她还有命过她下一个生日吗?
沈冲扉在她的卧室里等着沈黎霜现身。
果不其然,不多时,沈黎霜就进了门,眼圈还红着,但一张脸已经恢复到了极致的平静和淡漠,甚至可以说是麻木。
她扯开书桌前的椅子,娴熟地叼了根烟进嘴里:“不介意吧?”
“介意,我不抽二手烟。”
沈黎霜哼笑一声,居然真停了打火的手:“让你加经纪人,你加了吗?”
“没有。”
“孙蕾是我的合伙人,十几年的老朋友了,一定会好好打造你。”沈黎霜自说自话,余光觑见挂在墙上的一幅字,定了一定,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真漂亮,谁的?”
“董其昌。”
“谁啊?”她不甚在意,随口问。
“晚明的书画大家。”
沈黎霜点点头:“七妹是文化人,高学历高认知,进圈是降维打击。那些个精神小妹跟你比不了。”又抬了抬下巴:“东西看着挺真啊。”
她不了解董其昌,但也浸淫过古董字画之类的收藏,见过好东西。
沈冲扉神经一紧,说:“当然是假的。”
沈黎霜朝她看了看,没再说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不乐意当明星?六姐听听你意见。别说什么不想被我利用。这世道就是这样,利用来利用去大家才亲。别管我初衷,你只管看自己的心。”
她肯问,沈冲扉自然愿答:“一是我不擅长这个,谁都想干擅长的,而不是去找挫败感。二是我不想被这么多人看。”
沈黎霜笑了笑:“告诉你,娱乐圈都是草包,比的是谁更会虚张声势。何况,”她顿了顿,风情万种:“老七,你有我。”
日拱一卒,说完她即不再多嘴,起身到后花园里抽烟,顺带给老许发微信,问问他最近还有无可能再见着孟宗台。
老许那边过了一阵子才回,信息简短:【周五下午,嘉德】
沈黎霜意会,豁出去让小昕将她下周五的一个通告推了。
这天周五下了专业课,沈冲扉也被周望舒委派了个跑腿的活儿——
嘉德下个月有一场古代书画专场,其中一件东西在鉴定上有点小分歧,需要周望舒过过眼。但她马上要去日本参加学术会议,赶不及,便让沈冲扉跑一趟,将细节拍清楚。
王府井大街一号,嘉德艺术中心。
王府井这一路都游客熙攘,一到嘉德这片就冷清了下来,却更浮现出了京地的气象。
一个助理接待了沈冲扉:“蒋总今天另有客人,让我陪您。东西已经备好在三号室。”
蒋总是嘉德古代字画业务部的负责人,原本是他来对接的。
沈冲扉没见怪,随之上九楼,沿走廊往深处走。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仿佛整层楼都空了似的。
两侧有几间鉴赏室,门都关着,前面助理的脚步声也放得很轻。
整个空间似乎被刻意保持在某种噤若寒蝉的肃静中,让人没来由地心生敬畏。
直到一个男人突然从某间推门而出,沈冲扉下意识将视线望进去。
这无疑也是一间鉴赏室,落地窗外是故宫的红色院墙,室内正中的明制桌椅透出了官派气象。桌前坐着一个男人,侧对窗景红墙,黑色衬衣的袖口收到了手肘,手腕没佩戴表,唯有一圈色泽沉稳的珠子。
沈冲扉眼皮一跳,差点脱口而出“孟先生!”
确实是孟宗台。
他像是没听到门边的动静,或者说没在意,专注在面前的长卷山水画上。
半午后的自然光明亮地洒落这一室,沈冲扉的心里忽地冒出了一个声音:嘉德的九楼,是为他而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