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梅蕊浸雪水的那股清冽的味道。
还有南海龙脑,浓郁微苦的香气蔓延开。
她虽然不常用,但不会认错。
两个味道混在一起,留在衣领和袖口的纤维里,被油布封了十几年,还没有完全消散。
她把衣裳举到众人面前。
“这件衣裳我不动了,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封起来,送到刑部勘验,让太医院的人来验,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沈玉瑛把那件小衣裳重新用油布仔细裹好,刚要放回坛子里,刑部郎中忽然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沈玉瑛,物证既已取出,便应交由刑部封存,本官是刑部的人,此案所有物证按律归刑部保管,带回应天府后直接入库勘验。”
他话音刚落,王千户就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他阴阳怪气:“归刑部保管?这东西在刑部密档库里都能被人惦记上,你拿什么保证路上不出岔子?我们锦衣卫押送人犯、保管物证是分内之事,这物证放在锦衣卫手里,比放在你们刑部稳妥得多。”
刑部郎中冷哼道:“王千户,锦衣卫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件物证的重要性不必多说,万一路上出了差池,谁来担这个责?”
谁也不肯让步,客栈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这屋子里头,刑部信不过锦衣卫,锦衣卫信不过刑部,韩端的人和王千户互相提防,三方谁都想把物证攥在自己手里,谁也不肯松口。
眼看着三方又要吵起来,陆云起这才从柱子上直起身子,缓声道:“几位大人,既然谁都不放心把东西交到别人手里,那就干脆别交了,你们各派一人,三个人同守一件物证,放在同一个房间里,轮流休息,互相盯着,这样一来,谁也动不了手脚,谁也别想甩锅,东西若是出了闪失,各位都有责。”
眼下这确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三方都同意。
三方各派了一人留下来守着那只油布包裹,其余人各自回房轮换。
沈玉瑛被心里倒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让她去保管这些东西。
一旦有人想栽赃她偷偷调换物证,她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现在让他们自己人盯着自己人,她在隔壁落个清静。
物证已经找到了,一行人没有耽搁,即刻启程返回应天府。
陆云起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他的马始终和她的车帘保持着距离,让她掀开帘子就能看见他。
马车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往北走。
沈玉瑛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她看见官道两边的田野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黑土已经翻出了新泥,田埂上冒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嫩绿色。
近看几乎看不见,远看却像是一片薄薄的绿雾浮在地面上。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春天是真的来。
路边有几株野桃树,枝头上缀着零星的花苞。
几株野迎春从沟渠边探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花儿不懂这人世间的苦难,只是兀自绽放着自己的光华。
她以前每年冬天在作坊里等春天,等红蓝花开,等着收最好的花汁调胭脂。
在那时他也是期待春天的,可却和现在的心境不一样,他从未觉得春天这么好。
今年她是在大牢里熬过冬天的,出来的时候春天都已经要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作坊里,但心里忽然想:只要能从牢狱里出来,她一定好好生活。
眼下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