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茗朏再醒,元娘正跪在窗边与老天做着交易,望用自己的寿命换茗朏平安康健,虽愚昧却绝非虚情。
“关着窗,他听得到吗?”茗朏戏问。
元娘不确定这是否只是她的呓语,反问了一声:“醒了?”直至看到她惯常的表情,脸上瞬间绽开悦色,甚至不及站起,膝行靠近道:“听得到,这不就醒了!太好了!饿了吧?我去给你盛粥。”说完就利落地往屋外跑,刚到门口就听身後传来一阵咳嗽,又返回去道:“我先去延医。”
此时已入夜,应是二更时分,茗朏叫住她道:“怎好犯夜!又不是什麽急症,不过是内积燥火,外感风湿伤了脾肺,明早我写个方子,去肆上抓了药吃上几日便好了。倒是再不吃些东西,未等病死就要饿死了。”
“呸!说得什麽胡话!”她转身出去很快又就端着粥碗回来,将茗朏扶起靠在软几上,边喂她边道:“女公子最是不会饿死的,纵是病得满嘴胡话不认人了,也还不误吃呢。”
“我何时不认人了?”
“女公子自昨日卯时回来到现在,总共醒了七次,刚回来时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醒一次,醒了说的话尽是什麽‘席子去哪了’‘不能出声’‘得找白芷’什麽的,乡医说是因为心中挂着事,又两次加了安神药的份量,才渐渐睡得踏实。昨夜世子在这守了三个时辰,你醒时却说‘谢君搭救’,问世子家可有什麽吃食呢。”
茗朏想起前次醒时长兄问她可认得自己,原是因此。“杨家……”
“世子已经尽量帮着安顿了,除了几个老仆,下人大多发卖了,江原进了咱们府。”
“他没有……”杨伊之事隐秘,茗朏不知元娘是否知晓,便没再问,改口道:“他确是很会驾车的。”
“是啊。”元娘应着,被茗朏的话勾起了回忆,交叠间去岁秋景宛如一幅盎然彩画拓于如今这个黯然萧瑟的现实上,悲叹又撬动了更久远的锁芯,让曾经不解的感叹突然就有了意义。“从前常听先夫人道‘少时忧缘灭转瞬惮缘起’,世事果真是无常啊!”
此时茗朏一心只想问清杨伊情况,却不得不熬心待天明,便佯做困乏劝元娘睡下,可躺下後又忍不住咳嗽,虽偶有朦胧终是一夜未眠,四更刚过就听元娘出门去了。茗朏本是怕扰她睡眠才一直极力压着,此时意志有了松懈,咳嗽忽就激烈起来,她用小臂侧撑起身子慢慢坐起来倚靠在软几上,觉得比躺下舒服些,得以在天明前打了个盹儿。仿佛只过须臾,眨眼间守在枕边的人从元娘变成了羽羽。茗朏过去并未留意,这一刻才发觉她们母女竟这般相像。
“提笔作甚?”茗朏见她备了纸笔,不知何由。
“记方子抓药。”
原来元娘一早出门是去唤羽羽了,想是因她自己认的字不多恐记差了方子。
茗朏要来先前的方子,下药用量与她所猜一般无二,她又口述了新方。羽羽一一记下,与她核实好後就出门抓药去了。这剂药茗朏在山上时不知抓过多少次,早已烂熟于心,可真到自己下方时却总觉不安,反复斟酌药性,想就算真不见好也不会更坏,渐渐放下心来。此消彼长,对杨伊的担忧又席卷而至,深悔该先让羽羽去请长兄的。却不知齐玟烈已到了门口。
“元娘?”她卧于帷幔之中只听得开门声。
“说你一夜未眠?”
“不碍事。倒是……”她急急收声怕被旁人听见,待齐玟烈走近才小声问:“杨伊的伤可有好好医治?是何人送他出郡?可稳妥?”
“哪敢医治,出事後各处医馆药肆均有查守。好在我得知消息时就嘱人去堂妹那儿备了药,也还算对症。”
“堂姐那儿呢?”
“此处最严。我本想她独自一人,不如先到家中小住,既便于医你,也可躲避麻烦。却不想那卒长奉了郡守的令毫不通融,也只能暂留两人看顾着。”
“那送他出郡的人可说他醒了?”
“有凌凌守着,别担心。那晚羽羽回来後不敢说你未归,又担心被人发现,只能装作你在家的样子,无奈只能偷偷托凌凌送信给我。彼时我被困营中,凌凌谎称祖母心绞难忍,又有你当衆退婚在前,让郡守卸了防范,我才得以脱身。本也不想让凌凌牵扯其中,可一听闻你未归家,雨夜深山,寻你才是最紧要的!”说到这,齐玟烈那因茗朏得救而暂止的心焦重又升起,不觉斥道:“那般危险,你怎能如此愚勇!?万幸是赶在封山前寻到了,再晚个把时辰你就等着暴尸荒野吧!”其实茗朏此时想起亦觉後怕,可若因为她让杨伊有了生机,又觉一切都值了。“我急于为你医治,心中又没有助杨伊逃脱的万全之法,正欲将他藏起,却听凌凌说柳家每日行舟打鱼,或可将人送到南江。若柳家可信,在搜捕的重心尚在山上时走水路已是最好的选择,且凌凌愿随船同行,待杨伊苏醒後再回。”
凌凌与羽羽不同,入府不足三载,相交才过一年,虽然茗朏平日对她从无不满,可事关杨伊却总觉不踏实。“长兄信她?若她背叛,不只是杨伊,我们家也会因包庇落罪。”
“月儿,此事她既已知晓,若力求稳妥,除却灭口,就只剩信任了。况且背叛对她又有何好处呢?当初她自卖入府,几年来在府中并未受过苛待,若家中蒙难,叛主之人不见得会比受背叛的主子晚死。一个弱者,能用一个冤死之人在恶人手里换得的,除了悄无声息的死,别无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