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澹台璋终于想方设法见到了澹台骏。
澹台骏趴在简易的床板上满脸煞白,比起背脊臀部的伤势,某种可怕而压抑的精神压力压垮了他,叫他浑浑噩噩,神志不清。
待澹台璋唤了他好几声,澹台骏才回过神来。
猛一见大皇子,他的嘴巴颤抖了好几下,险些哭嚎出声:“大哥,大哥!你可算来见我了……弟弟险些以为这命,都要没了。”
这天之骄子,何尝吃过这样的苦头。
太初帝的盛怒下,动手的人自然没留水分,生生将澹台骏打得皮开肉绽,纵然禁闭的时间过去,也不定能从床上爬起来。
澹台璋看了眼外头,轻声说:“守着的人太多,也只能容我进来一刻钟。你昨日到底做了什么,怎会惹得陛下勃然大怒?”
澹台璋的性情温和,宫中兄弟多愿意与他相处,尤其是澹台骏。他们的母妃关系也很是不错,自小澹台骏就跟在澹台璋的身后,也有几分兄弟情谊。
加之现在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澹台骏突遭禁足,澹台璋未免会多想。
难不成,是太初帝对他的敲打?
澹台骏疼得厉害,说话也抽着气,慢慢地将昨日的事情说给了澹台璋。
“一只,狸奴?”澹台璋皱眉,那迟疑的语气似是有些惊讶,“陛下就只是为了一只小宠,就将你打成这样?”
澹台骏顿了顿,犹豫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也不全是。”
他的神情有几分恍惚,喃喃地开口。
“大哥,你可还记得,我七岁的时候,曾经跌进水里……”
“自是记得。”
当时年幼的澹台骏掉进冰湖里,还是澹台阗给他捞上来的。岂料发起高烧后的澹台骏一直说胡话,醒来后每每看到太子也会吓哭。
当初太医只说六皇子是发了癔症,说些胡言乱语罢。
可澹台骏不这么认为。
他怎么可能得了癔症,他明明看得很清楚!
那天下着雪,澹台骏贪玩,甩开了自己的宫人。等到了望月湖的时候,那寂静的宫道上只有着他自己的脚印。
年幼的六皇子开始感到害怕,抽噎着往回走,却听到了奇异的声响。
他缩着身,藏在了树后。
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痛苦得跪倒在地上的太子,有着异于常人的脆弱。
正是那份脆弱,才叫澹台骏停留了下来,因为他从未见华贵的东宫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三哥,不……太子好像在和谁说着话,可他的对面,明明只有望月湖啊……雪很大,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有个人站在了太子的身旁,然后,然后——”澹台骏的声音颤抖着,迷茫着,好似也回到了当初年幼的惊恐时刻,“……太子杀了他。”
杀人。
这样的事,对于现在习以为常的澹台骏来说,自然不会恐惧到说不出口。
可那个画面……
那个惊悚到令人战栗的瞬间,却成为他永生难忘的梦魇。
抬起头的太子神色苍白,便如这场纷纷的雪。而那双挂在脸上的稠黑的眼珠子却深渊般空洞,叫年幼的澹台骏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好似那阴湿冰凉的气息也跟着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太子是痛苦的,那种虚弱不曾远去。
可那极致的痛苦更似暴烈的燃料,将他催化成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阴冷又潮湿。
他出其不意地袭击了那人。
猛烈爆发的力气拖曳着那具身体栽倒在了湖边,太子攥着那人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压倒在湖里。
“六弟,你当知道,那天……望月湖应当只有你摔下去的洞窟。”澹台璋一直安静听着澹台骏的讲述,只在这个时候轻声说。
那天很冷,湖都冻上了。
除了澹台骏外,也的确没找到任何一具尸体。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话,可我说的都是真的!”澹台骏痛苦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撕裂的嚎叫,“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
他明明看到了。
他看到了太子如一头暴虐的鬼魅,将那人用可怕的方式溺杀。
一次又一次给予人机会,好似能逃脱般,又再一次摧毁所有的可能,那不仅是杀戮,更是残暴的戏耍。
在残杀了那人后,太子终于松了手。
而澹台骏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可怕的餍足感。微微扬起的脖颈,带着轻颤,那不是害怕,而是强烈的兴奋。
那个笑容。
倏地,那双空洞的眼眸抓住了他。
澹台骏惊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