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变下,沈家护卫领头咒骂一声,大声断喝:“贼人受死!兄弟们上,和他们拼了!”抽刀迎战马匪。
瞬间两拨人就地厮杀起来。
马车内,妙心挡在王元贞身前,低声安抚道:“女郎别怕,咱们的人就在后面。”
王元贞却是蹙眉,心中疑窦丛生,她常年在外历练,深知山野匪盗的行事规矩。
乱世之中,世家割据一方,便是一方土皇帝,威势深重。但凡悬挂世家徽记的车架,寻常山匪向来避之不及、不敢招惹。她昔日乘坐王氏车架远行,从未遇过半分劫掠事端。
沈家虽非顶尖世家,却也是宣州本地根基深厚的二流望族,在自家地界之上声望赫赫、势力稳固,何来这般不知死活、胆敢公然劫掠的匪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不等她理清其中关节,外头再次传来马匪戏谑嚣张的叫喊声,粗嘎刺耳:“车中贵人,还不速速出来?莫不是个胆小怯懦的闺阁女子,被吓破了胆子?”
“再磨蹭不出来,休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老三别急,想来是娇生惯养的女郎,岂不是要吓破了胆。”
“兄弟们怕是有福气了,哈哈哈哈。。。。。。。”
王元贞。。。。。。。
妙心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急切,低声急道:“女郎,一会儿奴婢护着您,您找机会给咱们的人传信救援。”
原来除了道观内的十几辆马车行李和随扈,青羊观山下还有一队随扈护送着一队行李,王元贞将人调来远远尾随她来沈家,以备不时之需。
那是王元贞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轻易不会动,她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古怪。
“先别出去。”王元贞怕妙心冲动下不管不顾的冲出去,用力拽着妙心的手臂。
这群马贼能片刻制服沈家侍卫,说明马贼的战力不弱,妙心只略懂拳脚,制服三两人绰绰有余,眼下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却是只有送人头的份儿。
主仆之间,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竟是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马匪求饶的声音,不消片刻便削弱下去。
这场劫掠来的荒诞又猝不及防,走向更是意外的诡异,像一场编排拙劣、漏洞百出的蹩脚彩排,处处透着刻意与蹊跷。
王元贞准备好藏在袖中的袖箭,凝神戒备,谨慎的半掀开车帘,只见外面的马匪几乎全部倒地,其中掺杂沈家的侍卫和仆婢,染了一地的鲜红,血腥味儿随风扑面而来,恍若人间炼狱,惨烈得令人窒息。
便见一清逸出尘,如璋如玉,萧疏轩举的世家公子,立在不远处。
王元贞还未及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好颜色,那惊为天人、芝兰玉树的公子,朝着他面前的马贼利落挥剑,连剑身划出的残影都精妙绝伦的赏心悦目,只是手起剑落,残暴冷酷。
寒芒落处,浓稠的鲜血喷涌而出,那马贼的连头带半边臂膀,如抹布般,轻飘飘,径直飞出数步开外。
粘稠的鲜血裹着地上的泥土,还混着一些细碎的碎-肉-组织,王元贞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沈家护卫和那些马匪,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肚皮是外翻的,白花花的肠子顺着伤口流出来。
王元贞震惊地睁大双眼,心底惊悸滔天,惊骇到要魂飞天外:这。。。这。。。噗嗤、噗嗤如泉喷溅的鲜红血液,冲击的她灵魂都在颤抖。
此时,竟似有一滴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她如神袛玉颜的脸颊上。
王元贞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暴戾的场面,她的每根神经都在疯狂震颤,瞳孔不由骤然一缩。那一滴血,仿佛斩断了她绷至极限的最后一根心弦,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去,彻底昏厥。
妙心惊慌失措地扶住王元贞,泣声大喊:“女郎!女郎——”
*
宣州顾府的庄院卧房里,清雅幽静。入门立着四扇开合的屏风,屏面绣着碧荷莲枝,青红相映,风致婉约。
屏风后陈设一张厚重紫檀八仙桌,内室与外间隔一挂翠玉珠帘,风过处珠玉轻颤。临窗铺着一方藏青色织锦软榻,榻上常设四方案几,案上置着一只镂空雕花香炉,缕缕青烟纤细绵长,漫起浅浅冷香。
一旁的拔步床前垂落如烟似雾的青色薄纱,朦胧遮幔了床中景致。
大夫替王元贞行完最后一针,收了针具,见顾聿昭蹙眉端坐于八仙桌前,他眉峰紧蹙,神色寒凝冷峻,大夫心头微凛,连忙躬身垂首,恭声回禀:“女郎是骤然受惊、心绪崩怯过甚,方才一时昏厥,如今已然无碍,不出一两个时辰便能苏醒如初。”
顾聿昭一双丹凤眸中寒霜凝集,只淡淡抬手摆了摆。大夫极是识趣,当即颔首躬身,轻提药箱,放轻脚步悄然退了出去。
侍女妙心守在拔步床侧,眼眶泛红,心底焦灼难安。方才听闻大夫所言,悬了许久的心方才稍稍安定,此番随姑娘前来宣州,平白招惹这场无妄之灾,她早已在心底将沈家上下狠狠唾骂了千百遍,满心皆是对沈家的怨怼。
顾聿昭周身萦绕着凛冽冷寂的气息,寒意沉沉。
一旁立着的护卫鸣宵素来有眼色,见状立刻上前,半劝半拉,将犹自不情愿的妙心拖了出去,还贴心的顺手合上了房门。
顾聿昭抬手掀开翠玉珠帘,大步走入内室,撩起衣袍,静静落座在拔步床边。垂目之际,眸中冷意已散去七分,他动作放得极柔,为那小女娘掖了掖被角,温润体贴模样与方才肃冷判若两人。
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此刻胸腔如酒浇块垒,有种失而复得的畅快。
此刻的王元贞,正深陷混沌梦魇,眼睫如粉蝶般轻轻颤栗,身体有一瞬间的失重——哗哗的雨水簌簌打在窗上,留学的寝室里,江池野正背对着她,专注的对着仿真组织块练习缝合术,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像在摆弄一件艺术品,优雅从容的模样,向来对异性有致命的吸引力。
眼前的一切很突兀,王元贞来不及问江池野,下一瞬,江池野已然立在她身后,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把手对着全功能缝合训练套装,对她教学缝合技术,温润清越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细细拆解着不同部位的缝合针法与差异,耐心至极。
王元贞哭笑不得,偏头避开他的气息:“我也不是学医的,不用学这个。”
他语气坦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这是情趣。”
王元贞并不买他的账,轻笑一声:“我俩早分了,还谈什么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