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悬着一层将暗未暗的蟹壳青色,暮色压得极低。厚重云层底部,晕着一层灰蒙蒙的橘色雾霭,朦胧弥散,吞尽远山棱角。远处台地的轮廓彻底失了锋利,被暮色揉碎,糊成一笔淡墨虚影,沉沉伏在地平线上。
晚风骤然停歇,山野瞬间陷入死寂。白日被热风烘干的荒草甸,开始逆向返潮。阴冷湿气贴着草尖、裹着尘土漫涌上来,顺着裤脚缝隙钻进衣料,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凉得人脊背紧,透着荒野独有的阴诡寒意。
视野之中,一片深色草区格外突兀。
远观时,这片草区只是荒草地上一块斑驳暗沉的色块,像野草长势不均、参差不齐的癞痢地,平平无奇,极易被人忽略。可一旦缓步走近,便能察觉扑面而来的诡异气场,处处透着反常。
这里的野草并非徒长高挑,是极致的茂密拥挤,根茎交错盘缠,密不透风;草色也绝非寻常青绿,是沉郁的墨黑,底色隐隐泛着一层铁锈般的乌暗光,暗沉亮。细窄的草叶尽数垂蔫低头,软塌塌贴伏地面,像喝饱了地底潮气、瘫软无力的醉汉,毫无生机,却暗藏玄机。
欧阳剑平率先驻足止步。
她没有出声招呼身后众人,眼神瞬间锁定这片异常草区,身姿悄然侧转,贴紧外围枯蒿丛。深色风衣下摆轻扫干枯草茎,蹭出一串细碎利落的沙啦轻响,在死寂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她深谙荒野探察的凶险,绝不贸然近身。先是抬起步靴,靴底虚虚按压在明暗草色的交界线上,反复试探土质反馈。外侧普通荒草之下,土质板结硬实,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干土质地;而深色草区内侧,土层透着绵软韧劲,表层看似平实,底下却暗藏松弛空隙,触感截然不同。
确认土质差异后,她才稳稳屈腿落地。
不是普通蹲姿,是侦察兵标准的单膝跪蹲战术姿势。右膝稳稳抵压地面,承受大半重心,左肘自然搭在左大腿膝弯处,身姿压低、重心下沉,随时可起身、可闪避、可应变突险情。
她既不掏多功能小刀,也不佩戴防护手套,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指腹紧绷,稳稳按压进深色草丛的表层土里。动作沉稳克制,极致谨慎。
指尖缓缓下陷半指深度。
噗的一声轻闷响动,表层松土骤然塌陷。不见积水渗出,可指尖触碰到的土层,透着刺骨的凉润潮气,顺着指腹蔓延全身。
欧阳剑平收回手,指尖沾着细碎黑泥,她轻轻捻动搓开,眼神冷静锐利,瞬间判明土质状况。
“不是地表积水涝洼。”她低声定论,语气笃定,“是地底浅层水位抬升,土层整体松弛返潮。埋藏层极浅,土质通透性极强。”
她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何坚,目光精准传递研判结果,声线沉稳利落:“地层结构动了,地下水在改道寻路,这片反常野草,就是地底异动最直观的活信号。”
何坚拎着折叠铲快步上前,金丝眼镜腿上拴着的黑棉细绳,在凝滞的湿风里轻轻晃荡。他素来细致缜密,此刻更是专注至极,没有应声搭话,沿着深色草皮与枯黄野草的交界线,小步慢走、逐寸排查。
脚尖轻轻踢开沿途散落的碎砖残片,目光死死锁定草根走势、土层肌理,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异常。行至东南角一处微微隆起的拐弯点位时,靴尖骤然磕碰到硬物,没有石头相撞的脆响,只有细碎均匀的沙沙摩擦声,质感特殊。
他即刻俯身蹲稳,抬手展开折叠铲柄,刻意避开锋利刃口,用平整铲背轻轻向两侧拨开丛生野草。
草根吸饱潮气,脆嫩易断,稍稍拨动便成片脱离土层,底下一片干净匀净的浅黄色砂层赫然显露,与周遭黑泥黄土形成鲜明色差。
“细砂垫层。”
何坚吐出简短两字,嗓音低沉,眼底瞬间浮出凝重神色。
砂层厚度仅有两指有余,颗粒均匀细腻,像经过数遍人工筛选晾晒的细面,毫无杂质、粗细统一。整片砂层铺展得方方正正,四边线条规整利落,在杂乱荒芜的野地中,透着一股人工刻意修整的严谨齐整,格格不入。
马云飞不知何时悄悄蹭到近旁,歪把子机枪随意挂在肘弯,身形松弛却眼神警惕,抻着脖子探头细看,满脸疑惑地低声调侃:“邪门了,谁没事荒山野岭铺一层细黄沙?难不成底下埋了金条宝贝,专门做标记?”
“不是藏货,是打底基座。”
另一侧的李智博缓缓开口接话,声线冷静通透。他右臂绷带依旧紧绷,伤势未愈无法力,左手始终捏着那卷细麻绳,垂在身侧以备测向校准。
他没有俯身帮忙挖掘,只是稳稳站立,垂眸凝视砂层结构。暮色斜斜洒落,细碎砂粒被余光映照得半透明,质感细腻通透。
“古法筑基工艺,砖石铺地之前,必先铺细砂找平缓冲。道理简单,和老木匠垫桌脚稳固器物是一个原理。”
说着,他微微弯腰,掏出兜里常备的半截短铅笔,以笔尾为尺,在砂面轻轻划出两道平行线,精准丈量跨度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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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度规整、方寸固定,占地面积不大,绝非房屋地基。”他抬眼看向众人,精准研判,“这是专属小型器物的承重台座,是点位标记,不是建筑根基。”
欧阳剑平缓缓起身,踏着暮色绕整片砂层缓步绕行排查。
军靴稳稳踩实表层浮土,一步一步节奏均匀,像是在复刻一幅被土层、草皮掩埋的隐秘平面图。她步伐极缓,目光死死锁定砂层边缘与草根衔接的切线,分毫不错漏。
细看之下,这片人工砂层并非死板的方正轮廓,四个边角微微向内收束,做了圆润倒角处理,形制酷似老式八仙桌的桌板,边角打磨圆润,规避磕碰损伤,是典型的古式造物工艺。
绕行一周,她驻足砂层正中心,靴尖轻轻点踏地面,力道沉稳下沉。
底下传来咚咚两声闷响,既不是空心空洞的虚浮,也不是原生夯土的死寂厚重,是紧实基底之上带着细微弹性的回弹质感。
“垫层厚度很足,筑基扎实稳固。”她低声呢喃,眼底思绪翻涌,已然摸清大致结构。
话音落,她再次单膝跪地,这次完全沉身落地,双膝压过湿软草皮,在墨绿草丛中压出两团深浅分明的压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