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告诉他要明事理,要存善心,要做一个好君主……
那是无影第一次看见苍明曜哽咽落泪,高高在上的帝王佝了脊背,红了眼眶,哭得颤抖不已,却不为感动,而为痛心……
他的太傅,一心教导他爱与感激,护着他登上高台,一路成长至今,却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他……
苍明曜再回屋之时,宁却尘已经醒了。
一双眼睛借着月光在黑暗中四处梭寻,在看见苍明曜的那一刻,眸光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却又被苍明曜眸光中还未来得及消去的寒光僵住。
昏暗中,床上的细瘦身影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了一下……
苍明曜脚步一顿。
连忙低头掩下眸中寒意,再抬眸时,苍明曜又变为了那个沉稳冷静的帝王。
“阿宁,”他抬步走过去,“怎么还不睡?”
宁却尘望着他,眸光闪烁,犹豫许久,才慢慢伸出手,捏住了苍明曜的一端衣角,低声问出一句:“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苍明曜顿了一下,拍了拍宁却尘的手,故作平静道:“无事。”
“你可是渴了?朕去给你倒水……”
他着急想要扯开话题,谁料一转身,却忽然被人从后抱住!
苍明曜整个人僵住了,感受到背后相贴的温度,他沉默了许久,才再次拍了拍环住他肩膀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宁却尘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却不说话。
苍明曜无奈,只能坐回床边,转过身来。
看着埋在自己腰间的脑袋,分明是三十多岁的人,此刻却像是个耍赖的孩子一般,苍明曜轻笑一声,揉了揉宁却尘的脑袋。
“怎么了?怪朕在你睡觉时离开?”
宁却尘摇了摇头,手收紧了几分。
苍明曜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点亮屋中烛火,抬起了宁却尘的下巴。
烛光一照,男子秋眸之下的不安顿时显露无疑。
“阿宁?”苍明曜有些无措,摸上宁却尘的脸,“你到底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去探宁却尘的额头,却被宁却尘抓住了手,反而贴到自己脸颊上,触感有些微凉……
“陛下……”宁却尘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忐忑,“我没事,我只是……方才有些恍惚……”
“恍惚什么?”苍明曜心一颤。
“恍惚……”宁却尘眼神忽有些游离,似是想到很远的事情,“恍惚陛下好像变成了从前的陛下……”
“从前的陛下?”
苍明曜猛地愣住,他未曾见过年轻时的苍凌渊,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皆从郑德和其他年老宫人的口中得知,他还当是自己的演技拙劣,露出了破绽,或是宁却尘想起来了什么。
顿时心脏揪起,苍明曜覆在宁却尘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阿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宁却尘低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紧紧地盯住了苍明曜,那眼神太过明澈,盯得苍明曜都心里发虚,却还要故作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宁却尘才像是忽然泄了力,一整人倒进苍明曜的怀里,攥紧了男人胸前衣襟,似恐似惧道:“……陛下方才的神情太过可怕,朕已经许久不曾见陛下露出过那般神情了……”
苍明曜愣了一下。
他回想方才模样,他怒火未歇,许是确实阴郁恐怖的,只是纵使令人生畏,彼时的苍凌渊也只会比他更令人生畏,宁却尘自幼跟在苍凌渊身边,又怎会如此害怕呢?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抖,苍明曜张唇片刻,终是没有将疑问说出,只是抚上宁却尘清瘦的背,轻拍了两下,柔声道:“朕方才听郑德呈了一些政务,许是有些严肃,吓到你了,朕跟你道歉……”
宁却尘却是未答,好半晌,才再度抬眸,眼底却有泪光。
“陛下,”他说,“您从前是从不会对我道歉的……”
苍明曜哑然怔住。
宁却尘眸光未动,继续道:“您从前不会大喜,亦不会大悲,您贵为九五至尊,最是严于律己、恪守成规,从不曾越雷池半步,更不会……”他咬了咬唇,“屈尊长居于一贱臣屋中。”
宁却尘每说一个字,苍明曜的心脏就沉下去一分……
“无喜无悲”“严于律己”“恪守成规”无一个词不在点他,无一个词不在提醒他。
如苍凌渊那般古板严谨之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己私情,而在宫中豢养近臣、圈养男宠?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介男宠便悲痛欲绝懈怠朝政?
苍凌渊纵使言“爱”,也当是百般内敛私藏,绝不会是如他这般不顾后果剖白心意的方式……
而不居天子寝居,而执意留守于后宫偏殿,此乃极为不合宫规,且易留下口柄之事,血雨腥风、步步惊心中厮杀出来的苍凌渊,又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这将近一年一来,他十日之中有九日都歇在澜潇苑里,每日不是处理朝政就是陪着宁却尘与阿梧,此事放在“苍凌渊”这个名字和身份上,皆太不符合逻辑。
宁却尘一直看在眼里,却从不曾问出。
或许不是他不想问,而是他不敢问……
这份来之不易感情如同镜花水月,宛如幻梦一场,宁却尘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稍有一点重声,便会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