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却尘身形晃了一下,脸色明显苍白几分,声音也颤抖,却还试图强作镇定。
“阿宁明白自己身份卑微,罪臣之子,也无显赫官职,能得天子青睐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该再妄想太多,只是……”
宁却尘眼睛红了,强忍着咬紧了唇。
“只是阿梧无辜……”
苍明曜立时瞪大了眼,“你竟在气这个?!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何意思?!”
宁却尘喊完便意识到自己失态,再度咬紧了唇。
并非他一时气急,而是长久来点点滴滴的压抑疑惑堆积在心,终于在此刻爆发。
自宁却尘苏醒以来,除却前三日他无力行走,住在御书房中养病,其后接近半年的时间,他再未离开过澜潇苑半步。
从前他再不济,也是苍凌渊的臣子,纵使未被授予大官职,却也会帮着天子处理些要事政务。
可自他昏迷醒来之后,再无人递文书案要过来,每日里除却养病修身,就只能看看书,或者与阿梧玩来磨磨日子……
起初他以为是他身体未愈,底下人不敢劳烦他,可这么久了,他早已恢复如初,精力如前了。
宁却尘虽不问,心底却默默有了忖度……
天子后妃皆是如此,后宫不可干涉前朝内政,他一个承过天子宠幸,为陛下诞下过龙子之人,又怎能还算得上“近臣”呢?
所以他慢慢不再自称“臣”,亦不再过问朝政……
“你原是误会了这个?”苍明曜气极哑然,“那你为何不早些问朕?!”
“陛下日理万机……”宁却尘小声嘟囔。
见向来万事藏于心中的宁却尘难得露出了点委屈的表情,苍明曜心中犹如被巨石堵住,半天喘不上气来。
指了宁却尘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尽量轻声道:“你心中有疑,便该早些来问朕才是。”
宁却尘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看苍明曜。
十五岁的宁却尘比之三十岁的宁却尘更加容易胡思乱想,没有而立之人历尽千帆的从容,在意之人的一丁点小忽视,都会引得这位少年臣子心乱如麻……
宁却尘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他印象中的苍凌渊,是沉稳严谨、心思缜密的。一个君主收了自己的臣子当枕边人,还叫这位臣子为他生下皇嗣,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苍凌渊卧薪尝胆数十年,无数次破釜沉舟、险中求生才登上皇位,争得如今的宏图霸业,又怎会为了他这区区一个枕边人而得罪了那么多亲官重臣?
宁却尘自不敢自负在苍凌渊心中能有多大位份,那般他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男人愿意接受他的爱意,他本该感恩戴德了。
可又难免有些委屈。
他的才学诗歌、谋略策论皆为苍凌渊所教,十几年来寒窗苦读,晨钟暮鼓,从不曾有一日懈怠。
可是如今,这个授予他一切的男人,又亲手将一切夺了回去,“宁却尘”这个他所起的名字,从此在青史笔录上,就只是一个一笔带过深宫妃嫔,甚至连妃嫔都不是。
阿梧也被他牵连,本该是入宗祠、上玉牒的正经皇子,却连字辈都未被授予,随他住在这破落小院里,名不正言不顺……
想到儿子,宁却尘便再度鼻头发酸,心脏亦犹如刀刮……
苍明曜欲言又止,他想说不是这样,他不是不在乎阿梧,不是不在乎宁却尘,他只是害怕,怕宁却尘一踏出这深宫禁苑,便会发现他日日缠绵的心爱男人,竟是个谎话连篇的大骗子,诓了他这般久!
听到后句,苍明曜更是心梗。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为彰示阿梧重视,而特意为他打破宫规自成字辈的行为,如今落在宁却尘眼中,竟是他不爱阿梧,轻视阿梧的证据!
苍明曜心中有什么当场就想破膛而出,却被他生生忍下。
此事错不在宁却尘。
在十五岁的宁却尘眼中,苍凌渊有妃嫔、有城府,已然皇子公主无数,偏偏就他生的这一个没了字辈,难免不会往偏了去想。
可苍明曜就阿梧这一个孩儿,给他起单名一个“芜”字,也是为了威慑那般大臣,他宫中从此再无异腹所生之子。
可他不知该怎么跟宁却尘解释……
眼看着宁却尘单薄的身躯在烛光摇映下摇摇欲坠,暖光穿过衣裳,照出瘦弱的身躯,脸色比之最开始还要苍白不少。
苍明曜只得心疼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两个温热的身躯相贴,两个人谁也未吭声,各怀心事的沉默……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苍明曜才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一瞬间低哑。
“阿宁,待你身子再好些,朕……”他深吸了一口气,“朕让你回前朝。”
宁却尘瞬间抬头,不可置信道:“回前朝?陛下是说真的?”
男人的脸色有些怪异,望了他许久,却是点了下头。
“嗯,朕一言九鼎。”
宁却尘大喜过望,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却仍然比苍明曜矮了一个头,费劲的仰头望他,满目星河璀璨,“陛下怎会让臣突然回前朝?”
苍明曜眸光晦暗不明,闻言回他:“没有为何,你想,那便回。”
宁却尘立时阴霾散去,叽叽喳喳握着苍明曜说了半天,说他昏迷这几年,都不知朝中局势变化的如何了,是不是还是尹太保当政?宁氏人有没有再来胡闹?当年他着手的几个案子如今查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