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早已随先帝一并入葬,被封禁于皇陵之中了……”
“当真?”
“当真。”
屋中一下陷入沉默……
许久,蔺则桓忽然站起身来,踱步到门前,脚步却忽然停下。
“却尘,”他忽然叫道。
宁却尘指尖微顿,“嗯”了一声。
半开的门前,蔺则桓微侧过身来,眼神却没有看他,声音有些沉重道:“却尘,今日这般晚来打搅你,是我冒昧。我知我性子暴躁不讨喜,旁人不是惧怕我,就是瞧不起我,也就你还愿意与我说说话了。”
宁却尘未曾想蔺则桓会忽然说这些,愣了一下,开口道:“则桓,其实你不必……”
蔺则桓却是打断了他:“我此番一走,恐无三五年不会回来,却尘,万望你保重身体。”
宁却尘瞳孔骤然瞪大,下意识想要直起身来,却被腰腹间的重量拉扯住,脱口而出道:“你要辞官?!”
“嗯。”蔺则桓还是没有回头,只是脑袋低了些许,不知为何,分明是那般高大魁梧的一个人,宁却尘却莫名从他的背影中看出了几分落寞。
“当年你我四人,阮风平死了,左空照瞎了一只眼,你被废囚禁于深宫,前朝源源不断有新官员来,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老了,军营之中早已没有我的位置了,只是我一直不肯信,也不愿意服老,可到了今时今日……”
他终于看了宁却尘一眼:“我该让位置了。”
宁却尘哑然。
自扶持凌渊登基开始,宁却尘步步为营,不服众者、强出头者、心有不轨者……尽数被他谋划,不是削官降级,就是抄家流放,曾一度有时,宁却尘自己都认不清自己了。
外界对他心狠手辣、残忍至极的言论愈演愈烈,偏宁却尘却还非要倔强地告诫自己:此乃不过夺嫡争首的必经之路罢了,过往皇权之争,哪次不曾血流成河?
他们挡了苍明曜的路,自然要付出代价。
可蔺则桓统统看在眼里,他未曾说,但他也逐渐发觉:如今的宁却尘,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宁却尘了。
他比当初跟随苍凌渊时更冷血、更残暴、更不顾一切,不仅是对他人,亦对宁却尘自己。
许是宁却尘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放权了、离朝了,甘愿缩在后宫,当一个甚至都算不上妃嫔的“娈|宠”。
宁却尘攥住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微颤,许久都未有说话。
直到他听见头顶传来开门声响,脚步声越行越远,是蔺则桓离开了……
宁却尘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猛地跌坐回踏上,双腿微蜷,身子微弓,身上薄毯早已滑落到地上,如荼蘼花般堆积成一团……
宁却尘背后有冷汗冒出,修长手指捂着高耸的孕肚,肚皮下的小家伙今晚似乎格外活跃,来回鼓动瞪腿,他闭上眼,身子微微发抖……
步入仲夏时节,雨水也逐渐多起来。
澜潇苑本就是青石地板,被雨水浇透后夜夜泛着光亮,石缝中的积水扫都扫不完。
宁却尘如今肚子已经很大了,起立行走都需费不少功夫,夜里起夜也时常需有人搀扶,腹中小家伙也越来越闹腾,一夜里常常要闹醒三四次。
八个月后,苍明曜也不准再与宁却尘行房了,宁却尘怕扰了苍明曜睡觉,耽误了早朝,半个月前便要求搬回了澜潇苑。
苍明曜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百般劝阻,却终是被宁却尘一句:“臣如今肚子大了,夜里翻身恐与陛下相压,臣下倒是没什么,可若是伤了皇嗣,便是得不偿失了。”给压了回去。
苍明曜也知自己睡觉不老实,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宁却尘看着男人一脸窘迫心虚的模样,终究是没忍住轻笑一声,一手撑着肚子,一手摸了摸苍明曜的头,柔声抚慰道:“长柏说过,八个月后,这孩子随时都会出生,御书房中人多口杂,又是众矢之地,臣回澜潇苑住,也是为了小殿下能平安出生……”
苍明曜耳尖有些微红,一双桃花眼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脑袋在宁却尘手中蹭了蹭,又将他的掌心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终于松口,答应将宁却尘送了回来。
今夜又是绵绵细雨,宁却尘扶着腰坐在窗边,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似乎很喜欢雨,每每窗外响起雨声,他便会动弹地格外厉害。
这不,宁却尘看着肚子上东一下西一下的鼓起,终于忍不住戳了一下那小东西,轻笑道:“你倒是欢腾……”
身后,忽有何物落地之声。
不重,声音也不大,迟钝的,像是一捧重棉砸落在地。
宁却尘动作一顿,笑容却没收敛,只一瞬,又重新开始抚摸起肚子,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声音严肃几分。
平静道:“何事?”
无影单膝跪在地,对宁却尘道:“主人,内务府那边出事了。”
内务府?
宁却尘眉头一皱。
“何事?”他又问了一遍。
“是蔺将军,几日前他辞官离宫,从内务府带走了一样东西。”
宁却尘动作停住,终于抬了头,看向无影:“东西?”
“对。”无影点了点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一瓶丹药。”
“但那毕竟是皇家的东西,内务府那边昨日清查仓库清出来的,已经上报了陛下,此事……可大可小,就看陛下那边如何决定了。”
宁却尘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显,抚着后腰坐直了身子,对无影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领了命,无影顷刻间消失在房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