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处,破浪而来一道身影。
纤长丶柔软丶肌肉线条极度流畅,全身皮肤光滑如瓷,隐隐泛着银白光泽,滑翔于水中几乎不带起涟漪。
它靠近林阮,侧身盘旋,短促而高频的声波回应了林阮方才的震荡,像是呼应,又像是感应。
它身形敏捷,偶尔贴近林阮身侧,像是在保护他,又像在传递某种无法翻译的语言。
林阮伸出手,掌心在它额前一触。
下一秒,那银白的身影猛地转身,尾鳍用力一拍。
林阮抱着它,快速游动,脱离人类追捕的范围。
而水面之上——
探照灯焦急地扫来扫去,巡逻艇穿行于波浪之间,喊话器里传来一声声的怒吼:
“找到人了吗?!快!目标不能死亡!”
……
银白的身影在前方游动,它时而贴近水面,时而猛然下潜,卷起无数泡沫浪花。
海水逐渐转为咸淡交界的混浊。
夜风在海面上翻滚,星光在水波中抖落。
林阮被它护送到海与江交汇的尽头。
在潮湿的浅滩停下,它缓缓浮出水面,温柔地顶了顶林阮的掌心,发出一声近似嬉戏的短促轻响。
林阮闭了闭眼,轻轻摸了摸它额头。
“谢谢你。”
它像是听懂了这句话,在原地转了个圈,溅起水珠如光斑,留下远远一道银弧,在水面下轻快划过。
林阮孤身踏上海岸。
湿发贴着脸颊,衣服早已紧紧黏在身上,海水滴落沿着他的脚步洇进土里。
月光透过薄云,照出他朝着远方林地走去的背影。
树林在夜中如潮水般展开枝桠,大片根须高高立起,仿佛无数沉默的脚爪,密密麻麻地插进湿地。
他小心地踩着淤泥与交缠的树根,深入这片人迹罕至的林带。这里空气潮湿,带着淡淡的腥与野草味,偶尔有螃蟹从落叶间急促爬过,发出细碎沙沙声。
终于,他走到了树林的腹地。
那里水光清澈,有岩石嶙峋错落,枝桠盘绕如拱顶。
林阮找了一块湿润的石面坐下,目光扫过水面,手指轻轻搅动溪水。
几秒後,一道毛茸茸的身影扑腾着小翅膀跳了过来。
它只有手掌大,通体雪白,羽毛蓬松如棉,脖子上有一道浅紫色绒圈,眼珠圆润闪亮。尾部竖着三根柔软的羽刺,翅膀短得像不太会飞的鸡仔,走路却异常敏捷。
它“叽”的一声,小爪子踩在林阮掌心上,脑袋一点点蹭着他的指腹。
林阮轻轻笑了下。
他擡起另一只手,指腹顺着它後颈慢慢抚摸下去,小家夥满足地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窝在他手里,偶尔“呜噜噜”地叫两声,像是在撒娇。
这种奇特的鸟名为暮羽雀,只栖息于江海交汇丶湿地林带共生丶潮汐与阳光恰好交融的特殊生态区域。
不迁徙,不迁巢。
据报道,全国目前记录在册的野生个体不足三十只。最早在S市海湾区域被拍到,曾一度引发生态研究圈的小型震动。
上报至国家动物管理局时,原本应被列为“一级保护生物”,但这条报告不知为何在中途被“重新审议”。
甚至连S市的本地居民都不知道,他们身边这片树林里,住着一个全球仅存数量不过二三十的活物种。
它本该被尊重丶被保护丶被小心翼翼地记录到生物多样性白皮书中。
林阮轻轻将暮羽雀拢在掌中。
小家夥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往他掌心蹭,尾羽像蒲公英绒球轻轻扑在他腕骨上。
林阮看着掌心这团生命,再度调用精神力。
“……小家夥,你得好好活着。”
树林浓密交叠,潮湿的空气中,苔藓与海藻香混合,林阮的身影逐渐被绿意包围。
远处,国道路口旁,一块巨大的白色宣传布正在被人挂起来。
海清一期工程。
几辆崭新的推土机丶挖掘机正在校准位置,橘红色的铁臂高高举起,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工程队的人站在围栏外抽烟,笑着议论。
“搞完这一片,二期得往树林里延一点,要不海景房卖不出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