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午夜的钟声刚在风雪里消散,周礼便毫无预兆地从睡梦中睁开了眼。
他的睡眠一向很好,少有这样无来由的清醒,在这深更半夜里显得格外反常。
似乎连梦都没有做,就好像上一秒他才刚刚睡着。
他平躺着,视线落在包厢米白色的天花板上,外面的灯光透过窗帘,阴影在上面闪动,明暗交错。
周礼的大脑此刻像被风雪洗过一样空白,没有杂乱的念头,也没有残留的睡意,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醒着,连呼吸都跟着车厢里凝滞的暖空气一样平缓温热。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外隐约的喧嚷声才像是一只探入水中的手,一点点把他飘远的意识捞了回来。
人们总说夜深人静最适合想事,周礼以前只当作是他们矫情,此刻却忽然懂了。
不用赶早八的课程,不用应付学生会的任务,不用对着谁都一般温柔,整个世界都睡着了,这一刻他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就着这半明半暗的光,一页页翻起了自己的回忆,想着过去,想着现在,也想着未来。
少年的心总是浮躁的,脑海里的胡思乱想很多,这么一圈想下来,他半点睡意都没了。
车窗外的喧嚷声越来越清晰,混着北风的呼啸声钻进他的耳朵里,这深夜里的动静像小猫的爪子一样轻轻地挠着他的好奇心。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小心翼翼,同时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床铺。
诺谛卡睡得正熟,微弱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好看的眉眼格外温顺,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正做着什么甜美的梦。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生怕一丁点动静就吵醒了她。
可等他走到窗边才觉,自己这点谨慎实在是多余——窗外站台的广播声、人群的说话声、行李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远比他起床的动静大得多。
也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没注意到。
或许是关心则乱吧。
他伸手挑开丝绒窗帘,外面的景象映入眼帘。外面是一座挺大的车站,深棕色的站房在风雪里矗立。
即便是深更半夜,月台上也依旧有不少人,拖着行李的旅客,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还有裹着厚大衣来回踱步的人,说话的白气一出口就被风吞了个干净。
原来是中途停靠了啊。
他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这才觉下午停了一阵的雪,到了夜里反倒下得更猛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地往下落,窗玻璃很快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一会儿,他就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连鼻尖都冻得僵。
他忍不住打了个轻颤,连忙缩回手,一溜烟钻回了自己的被窝里。
暖烘烘的被子瞬间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刚才沾到的寒气一下子散尽了,那种安稳的暖意让人舍不得再挪窝。
与此同时,月台的另一端。
阿黛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行李箱,指节都被勒得白,费利西安和空心木走在她身侧,三个人都停住了脚步,看着静静卧在铁轨上的多瑙黎明号。
黑色的车厢在风雪里泛着哑光的光泽,夹杂着复古的黄铜装饰,像一条钢铁巨龙。
“这就是多瑙黎明号?看着就像是上个世纪老掉牙的破烂。”
费利西安抱着胳膊直言不讳地吐露着嫌弃。
旁边的空心木闻言温和地笑了笑。
“我倒觉得不错。只要能在风雪里安稳地跑完全程,把我们送到终点,它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又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我倒是忘了,你们这些搞杂志报纸的,本来就是一群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现在还有多少人看报纸呢?”
费利西安立刻嗤笑一声,她向来对谁都一视同仁地不客气,更别说本来就和她看不对眼的空心木,逮着机会就要刺上两句。
空心木也不生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脸,语气平平地接了一句:“听您的口气,您似乎对这个时代适应得非常好。”
这一句话毋庸置疑,一下子戳中了费利西安最不愿意触碰的痛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