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晏清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向栏内。
径直走到了那头断腿的“玄煞”面前。
姒晏清蹲下身,那只沾血的大手,极轻地抚过老虎的头顶,一直到那截断肢的上方。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倒像个抚慰孩子的父亲。
“用最好的金疮药。”他对旁边的兽医吩咐,“每日叁餐,必须是现杀的活鸡、鲜排骨,猪肉也要最嫩的里脊。一切费用,从我私库中取。”
兽医连忙应是。
殷曌在栏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他在床榻间意乱情迷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战场上如修罗降世,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姒晏清。
他可以对麾下将士严厉苛刻,与他们同吃腌肉咸菜,但只要是为了这些老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把最好的都给它们。
她懂他的心疼。
这些老虎,都是他一手带大,又一个一个亲手将他们送去死地。
这世间,有人视万物为刍狗,有人视万物为筹码。
唯有他,把这些不会说话的老虎,当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当成了视如己出的孩子。
姒晏清安抚好了玄煞,又挨个看过了那些瞎眼断尾的老虎。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隔着栅栏,与殷曌四目相对。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烽火、战鼓、虎啸、哀鸣,一切喧嚣瞬间远去。
世间只剩彼此。
殷曌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懂他的心疼,懂他这铁血男儿藏在盔甲下的那点侠骨柔情。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逝者的愧疚,也是对这个残酷世道的无声抗争。
而姒晏清,也深深地看着她。
他懂她的试探。
懂她为什么明明怕疼,却非要亲自来看这血淋淋的场面;懂她为什么要在战场上拿命去试他;懂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困局弱点伤疤一一揭示给他看,
她是那个坐在高台上,掌控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人。
而他是那个在泥潭里,能为了她,为了她的天下去死的人。
姒晏清走近两步,隔着栅栏,伸出那只沾满血的大手,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眼泪。
“别看了。出生入死,马革裹尸,本就是一个军人的宿命,你只管坐拥天下即可。”
殷曌握住他的手腕:
“姒晏清。”
“嗯?”
“玄煞,我想带回京城。”
许久,殷曌才听到一声:“好。”
———
军务已毕,羊皮卷上的朱砂红线,已从边境一路蜿蜒至骠国腹地——阿瓦城。
姒晏清坐在案前,看着那座象征着骠国最后尊严的城池,眼底是一片冷冽的杀意。
此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让这群南蛮子世世代代提起“大殷”二字,便肝胆俱裂,再不敢犯边。
可一撂下笔,那份焦躁又涌上心头。
他看向里帐。
殷曌还在昏睡。
带她行军吗?
不行。这一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还要面对骠国残余势力的反扑。
她断着胳膊,经得起这颠簸流离吗?
送她回大营?
也不行,他不在军中,谁也不敢保证会没人对她下手。
送她去见祖父祖母?
可转念一想,祖母身子骨本就弱,若见到殷曌这断臂伤残的模样,老人家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
还是送她去父王那儿吧。
王府高墙深院,父王亲自坐镇,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有御医调理,有珍馐补身,总比跟着他这个粗人在这里受罪强。
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