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天心并未理会她,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冰台上的那道身影,期望于某个时刻,能看到她睁眼醒来之后,再唤一声爹爹”。
玉天婷看着台上之人,也明白了他为何擅自去山顶取莲,心中也有些不忍了,又将手中的铁链又深藏了几分,既然道莲已在她体内,便让他好好看看这结果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一滴泪滑过他沧桑的脸颊。玉天心终于接受现实,他转头看向天婷:道莲是我取的,闲云真君也因我仙逝,此间罪唯我一人,江燕是我女儿,只求放过她吧!
玉天婷用捆仙索将他捆住后,道:道莲乃宗门之物,弟子们修行皆以其散的强大灵气为助力,如今两株道莲皆失,门内的灵气也随之衰减,修为停滞,引起全宗之人不满,掌门只得令我将你捉去,至于她还是交由掌门定夺吧!”
天心闻言不再言语,任由捆仙索缚着周身仙力,随玉天婷一步步踏出冰殿,行至嵩山大殿之外。殿阶之下早已人头攒动,弟子、执事乃至各峰管事皆聚于此,议论声、愤懑声交织成潮,殿门阶前,两位白长老立在掌门身侧,正蹙眉扬声,竭力安抚着群情激愤的众人。
玉天婷押着玉天心踏上大殿丹陛,甫一现身,台下的嘈杂骤然凝住,下一刻便爆出更汹涌的声讨。
“玉天心!你身为宗门长老,竟知法犯法,私偷道莲至宝!”
“女儿早已魂归九泉,竟还妄想用道莲逆天复活,简直荒唐至极!”
“宗门灵脉因道莲流失而衰败,我等修为迟迟不得寸进,皆是因你一己私情!如此不顾宗门利益之辈,不配为我道门长老!”
声声斥责如利刃般砸来,台下众人群情激昂,纷纷拱手朝着殿上高呼:“还请掌门公正处理,以儆效尤!”
玉天心垂着眸,鬓边霜白被殿前寒风拂动,捆仙索勒紧的肩头微微佝偻,却未辩驳一字。所有的指责与怒骂,他皆默然受之,唯有提及江燕时,垂在身侧的手指,才会不自觉地蜷缩几分。
他在嵩山大殿外的白玉石阶上屈膝跪下,捆仙索缠缚周身,在烈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寒芒,勒得仙骨隐隐作痛。他垂着,鬓边霜白被风掀动,耳边是同门此起彼伏的声讨与咒骂,那些话语如淬毒的银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他浑不在意自身荣辱,目光穿透重重殿宇与廊腰缦回,死死锁在远处冰室的方向,仿佛那道目光能破开寒冰,触到他沉眠不醒的女儿。
掌门玉天衡立在丹陛中央,面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待台下的声浪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裹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玉天心,你身为宗门长老,罔顾门规祖训,为一己私情盗取镇宗道莲,更间接致使守护道莲的闲云真君耗尽本源,仙逝道消。此等罪状,你认是不认?”
玉天心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青石:“弟子……认罪。一切罪责皆在我一人,与江燕无关。她只是个无知无觉的孩子,求掌门,求宗门……放过她。”
“放过她?”敕雷长老玉天晚陡然冷哼,声音尖锐如裂帛,“闲云师叔为催开最后一朵道莲,以毕生修为献祭,才换来宗门灵脉一线喘息之机!如今两株道莲尽失,山门灵气衰败,众弟子修为停滞,宗门根基摇摇欲坠,皆因你父女而起!一个已死之人,竟累得真君陨落,还想安然占据我宗至宝?天下岂有此理!”
玉天心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周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天晚师兄!闲云师叔之逝,我心如刀绞,日夜难安!但道莲入体,或许已与燕儿魂魄相融,强取只会……只会让她形神俱灭啊!”
“融合?”寒水长老玉天年缓步上前,打断他的话,语气看似平和,字字却裹着刺骨寒意,“如此说来,道莲的灵性与精华,或许正借着那具躯壳滋养,甚至在其体内孕育新生?这倒让我想起一门上古禁术——‘夺灵溯生’。”
玉天衡目光骤然微凝,沉声道:“天年师弟,此言何意?”
玉天年踏出一步,面向满场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掌门师兄,诸位同门。如今道莲既已无法完整取出,而此女躯壳又与道莲残余灵性共生。若以她为‘药引’、为‘灵枢’,布下‘九转噬元大阵’,便可强行抽取其体内融合未稳的道莲本源与生机,反哺宗门灵脉。此法虽不能让道莲复原,却足以止住灵气溃散,甚至有望让灵脉缓慢复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死寂的人群,一字一句道:“只是此法,对宿主而言痛苦至极,形神俱受千刀万剐之苦,最终必致其灵识彻底湮灭,再无轮回可能。但……为宗门存续计,此乃唯一能最大程度挽回损失的法子。”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下一刻便爆出更汹涌的情绪,喊杀与赞同之声交织成潮。
“此法可行!岂能为一枯槁尸身,断送我嵩山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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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法!抽取灵源,以赎她父女之罪!”
“掌门明断!为宗门,顾不得许多了!”
玉天心如遭九天惊雷劈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捆仙索死死勒住,筋骨出咯吱的悲鸣,只能嘶声咆哮:“不!不可!玉天年,你敢!燕儿何辜?!你们这是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生啊!掌门师兄!掌门——!!”
他的目光带着极致的哀求,望向丹陛上的玉天衡,又望向立在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玉天婷,眼中翻涌着绝望的希冀。
玉天衡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似有不忍,却终究被宗门存续的决绝取代。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无半分波澜:“宗门存续,高于一切。闲云师叔为宗门舍身,我等后人,岂能惜一已死之魂?玉天心,你罪孽深重,本应废去修为,永镇后山石牢。但若你女江燕之躯能为宗门灵脉复苏尽最后一份力,便可抵你部分罪责,只废你修为,留你性命,于后山禁地了此残生。”
话音落,他声音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此乃宗门最终决断。诸位长老,即刻准备,布‘九转噬元大阵’!”
“不——!!!”
玉天心出一声野兽般的绝望哀嚎,涕泪横流,拼命挣扎间,捆仙索勒入皮肉,渗出血丝。玉天婷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掌拍在他丹田处的穴道,瞬间封了他所有气力。他只能瞪大双眼,眼中溢满血泪,看着几位长老领命而去,袖袍翻飞间,已是着手布置阵法。
不多时,嵩山主峰地脉节点处,一座刻满诡异符文的阵法已勾勒完成,黑红色的纹路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散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江燕的躯体被两名弟子抬来,轻放在阵眼核心,苍白的脸颊在阵法微光中,依旧是那副沉睡的模样,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玉天心被两名执事强行按跪在阵法外围,双膝磕在冰冷的石地上,渗出血迹。他眼睁睁看着玉天年抬手结印,低喝一声:“起阵!”
幽暗的黑芒陡然自阵法中亮起,无数符文脱离地面,化作无形的利刃,齐齐刺入阵中那具单薄的躯体。
“呃啊——!!!”
明明无半分意识,那具躯体却在阵法的撕扯下剧烈颤抖起来,四肢蜷缩,脊背弓起,出极其细微却直刺灵魂的痛苦痉挛,仿佛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经脉,万千把刀在剐削神魂。
道莲残余的温润光华,自江燕周身缓缓溢出,被阵法强行牵引,一丝丝、一缕缕抽离而出;连同那藏在躯体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少女江燕的魂魄残响,也被这股霸道的力量无情撕扯、吞噬,最终化作一缕缕淡金色的灵气,注入脚下早已干涸的嵩山灵脉。
玉天心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这同一种力量狠狠撕碎,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目眦欲裂,眼眶崩裂,鲜血混着泪水滑落,口中不断溢出殷红的血沫,却被封了穴道,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无边无际的恨意,如同最毒的岩浆,在他被封的丹田中奔腾、灼烧,最终凝在心底,化作冰冷的硬块。
他仿佛能“听”到,能清晰地感知到——在那缕灵识彻底湮灭的最后刹那,女儿那微不可察的魂魄碎片,传来的并非肉身的极致痛苦,而是一种被至亲、被师门背叛,被整个天地遗弃的,深入骨髓的极致冰冷与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阵法的黑芒渐渐黯淡,地面上的符文也缓缓隐去。嵩山主峰的空气里,原本稀薄的灵气,竟真的止住了溃散,甚至有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弥漫开来。
满场众人面露松快,亦有几人面露复杂,却无人言语——宗门灵脉得以保全,便是最大的幸事。
唯有玉天心,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石像,跪在原地,双目空洞,浑身浴血,连颤抖都已停止。两名执事上前,架起他残破的身躯,拖往后山禁地。
在踏入那片永恒黑暗的囚笼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望向那座刚刚沉寂的阵法,望向嵩山主峰的方向。
那一眼,没有嘶吼,没有咒骂,甚至没有半分情绪,却深深地、刻骨地,印在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眼底,印在了这座刚刚开始“复苏”的嵩山之上,印在了这片苍茫的天地间。
空洞的眼眶里,似有火焰在燃烧,那是足以焚尽三界,跨越生死,不死不休的——诅咒与仇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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