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走过去,伸手按在老汉后心,一缕混沌金焱渡入,将他体内乱窜的火气抚平。那混沌金焱何等精纯,所过之处,暴走的药力如冰雪消融,老汉长舒一口气,翻身坐起,纳头便拜:“多谢人王!老朽感觉……感觉年轻了三岁!浑身有劲儿,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别谢我,谢卓大人。”何平安笑眯眯地指了指卓云贵那落寞的背影,“他炼的丹,他赔的钱,你回去给他立个长生牌位,就写‘恩公卓云贵,赐我第二春’。”
老汉:“啊?”
卓云贵:“……人王,这就不必了吧?”
处理完试丹院的闹剧,何平安正准备回仙草堂补个觉,陆永又急匆匆追了上来,脸色比刚才还白,白得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
“人王,出事了!”陆永跑得气喘吁吁,官帽都歪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册子。
“说。”何平安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日子没法过了,刚处理完试丹院的烂摊子,又来一桩。
“不是试丹院,是……是教材!”陆永喘着粗气,从袖中掏出一本崭新的《人族英雄传》第三卷,手都在抖,抖得书页哗啦啦作响,“封昌旭先生呈上来的,说这一批从官书局出来的教材,墨有问题!大问题!”
何平安接过书,翻了翻。
书页上的字迹清晰,插图精美,徐家村守土之战那一页还画着他何平安一剑斩妖的英姿——虽然画得有点不像,把他画成了络腮胡大汉,手持门板大的巨剑,但气势是有的。封昌旭的文笔没得说,把徐天航父母守土殉难的事迹写得催人泪下,据说好几个州府的先生念到这一章时,自己都先哭湿了袖子。
“墨有什么问题?”何平安凑近闻了闻,眉头一皱。
一股极淡的异香钻入鼻腔,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花香,初闻沁人心脾,再闻却隐隐有种眩晕感,仿佛神魂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以他如今仙帝圆满的修为,竟也感到一丝神魂的轻微波动,虽然瞬间就被体内的大乾气运镇压下去,但这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这墨……”何平安眼神一凝,瞳孔中闪过一道金芒。
“叫‘闻香墨’。”陆永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官书局新采买的,说是江州老字号‘松烟斋’的贡品,价比黄金,一两墨锭抵得上寻常百姓半年口粮。封先生起初还夸这墨好,字耐水不褪色,写出来的字自带一股子清香,学生们都爱用。可前日里,有几个学堂的先生来报,说学生用过这墨写的字后,夜里总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何平安的声音沉了下来。
“梦见一座金色的塔。”陆永声音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塔很高,很高,塔尖上挂着一个巨大的轮盘,在缓缓转动,出‘咔咔’的声响。塔里……塔里关着一只眼睛,那眼睛一眨,天就黑了,再一眨,地上的人就全跪下了,朝着塔的方向磕头,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何平安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金色的塔。塔尖的轮盘。塔里的眼睛。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天道轮盘——那东西在所有人头顶,庞大到难以想象,由无数齿轮和光轮构成,归墟的残余就被封印在其中。可天道轮盘没有“塔”的形态,更没有“眼睛”。而且天道轮盘已经被他修复,归墟沉睡,不可能再向外投射影像。
除非,有人见过天道轮盘,并且把它画了下来,炼进了墨里,借千万学童的念诵之力,重新唤醒某种不该醒来的东西。
“官书局谁负责的采买?”何平安沉声问,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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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刘昌,已经……已经吊死在库房了。”陆永低下头,声音涩,“今早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舌头伸得老长,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护龙卫查过了,说是自缢。”
“自缢?”何平安冷笑,“走,去官书局。卓云贵,你别跪了,跟着来。”
官书局位于玄阳城西,占地颇广,平日里印刷声日夜不停,墨香能飘出三条街,连隔壁卖包子的老王都常说自家包子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可今日何平安踏进门时,却现院子里静得可怕,十几个工匠缩在角落,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库房里,一具尸体悬在梁上,脚下倒着一张翻了的凳子,像是临死前踢倒的。
何平安没让人把尸体放下来,而是仰头看着,瞳孔中金色气运流转,如同两轮微缩的烈日。刘昌的死状很标准——舌头外伸,面色青紫,典型的自缢。可何平安注意到,刘昌的影子不对。
灯影从窗口照进来,尸体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的脖颈处,竟有两道交错的勒痕,一深一浅,一横一纵。而自缢,只会有一道垂直的勒痕。
“他杀。”何平安淡淡道,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凶手是个老手,知道怎么伪造自缢,连凳子摆的角度都算好了。可惜,影子不会说谎。陆永,去把窗户关上,让影子更清晰些。”
陆永连忙去关窗。
卓云贵凑过来,眯着眼睛看墙上的影子,咂舌道:“还真是两道……人王,您这眼神,比司天监的‘照妖镜’还毒啊。”
“纸条呢?”何平安问。
陆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手还在微微抖。
何平安展开,纸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人王不死,大乾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