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颜微怔,旋即抿唇轻笑:“你嘴上总是这样怪。”
“这是我老家的语言习惯。”何平安顺口道。
暮颜深深看了何平安一眼,眼波流转间,原本压着的疲惫也散去不少。她忽然正色起来,望着他道:“那你今晚,再送我一。”
“求诗?”
“求。”
她说得坦荡,眼底却带着一点极轻的期待,像是明知自己越线,却还是故意把那条线往前推了半寸。
何平安沉吟片刻,望着她那张明艳又带几分倔意的脸,忽然想起一路上她望自己的眼神,想起初见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便笑了一下。
“行。”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抬眼看向窗外灯火,缓缓开口:
“江南烟水正温柔,
一叶轻舟入梦游。
不是春风偏照面,
人间偏有旧情留。
青灯照影三分瘦,
薄酒扶心半点愁。
若问此生何处寄,
一声长叹到白头。”
他声音并不高,语气也很平,甚至没有刻意做出什么抑扬顿挫。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平静,像一层缓缓落下的夜雾,把每个字都裹得极稳、极清、极耐听。
暮颜听着,起初只是安静,等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手中的酒盏竟轻轻一颤。
那一瞬,她看他的目光,便像春水忽然涨了一寸,明明还隔着一层夜色,却再也藏不住那点翻涌的热意。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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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样?”
“明明说的是诗,偏偏像在说人心。”
何平安笑道:“那是你自己会往里代入。诗这东西,本来就是拿来骗感情的。要不怎么说,文学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人哄得心甘情愿。”
暮颜怔了怔,随即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像歪理邪说。”
“那说明我讲得有水平。”
暮颜望着他,忽然不再说话,只起身一步步走近。她走得极慢,裙摆轻拂地面,像故意把这段距离拉得更长些。等她站到何平安面前时,抬手便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袖。
“今晚别走。”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尖上,却带着说不出的热。
何平安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笑,却没立刻应声。
暮颜却不等他开口,已经仰起头,目光直直迎上来:“你若嫌我唐突,便当我酒后失礼。可我若今夜不说,往后怕就没这胆子了。”
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些:“我知你忙,知你身边事多,也知你未必肯在此处停留太久。可我还是想留你一夜。哪怕只是……一夜。”
何平安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得,像我是什么浪迹江湖的负心书生。”
暮颜嘴角微翘:“难道不是?”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负心。”
他这句话一出来,暮颜耳尖便微微红了。
这一夜,江州教坊司内灯火比寻常更晚熄些。窗纸上偶尔映出几道交叠的人影,夹着压低了的笑语和半真半假的埋怨;院中海棠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连廊下的风铃都像听懂了什么似的,叮当作响,偶尔还夹杂着木头被重力压迫出的几声“咯吱咯吱”声,一直响到半夜。
第二日清晨,暮颜起身时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软,连看何平安的眼神都比前一晚更黏了些。
而何平安这厢,则只是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得像压根没生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