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它披了书卷的皮,披了佛门的衣,披了“教化”的名,便显得格外像那么回事。
很多人一旦听见“为了大局”“为了众生”“为了将来”,就容易把脑子暂时寄存在别人那儿。
结果等真出事,才现自己不是被说服了,是被人当成了燃料。
何平安抬眼看向统领:“记忆里那个佛修,查得到吗?”
统领立刻道:“已经派人去摸了。寺中那条线刚露头,后面应该还能顺出别的人。”
“不要打草惊蛇。”何平安道,“先把李茂的口供做实,再顺着佛域内线往上拎。天狐长老既然能同时受两边供命,背后就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布局。”
统领沉声称是。
李茂闻言,忽然像回光返照似的抬起头,眼里带着最后一点惊惧:“何……何大人,我供,我全供!天狐长老不是只给我下过一道令,他还说过,佛域那边的人不止一个,真正想把大玄拖进局里的,是一个藏得很深的叛徒,连寺里的名册都未必记得全名……”
他说到这里,声音骤然一低,像是怕谁听见似的,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那人……那人说,等玄阳城乱起来,佛门就能以‘镇乱’为名,顺势入世。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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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静。
护龙卫的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不是简单的妖族作乱,而是有人把大玄当棋盘,把百姓当棋子,把孩子的蒙学当突破口,把佛门清名当遮羞布,准备在别人家失火的时候,顺手把门踹开,再端着水盆进来刷功德。
听起来像笑话。
可这种事,偏偏最常见,也最恶心。
何平安垂眼看着李茂,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现在知道怕了?”
李茂嘴唇白,几乎哭出来:“我……我是真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我以为只是改几本书,换几句词,最多也就是让孩子们多学些别的东西……”
“多学些别的东西?”何平安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冷意,“你们这些人,最爱把刀说成勺子,把毒说成药。等真出事了,又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再说下去都脏了自己的口气。
“陆永那边会继续查账。你这边,先把你知道的寺名、人名、联络点全部写出来。少一个字,我就让你自己在这地牢里回想一整夜。”
李茂听得浑身一抖,连忙伏地叩:“我写,我全写!”
护龙卫统领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低声对同伴道:“这人刚才还嘴硬得像块石头,现在倒像是被人拿热水泡软的豆腐。”
同伴回了一句:“豆腐还知道嫩,他这是坏得馊。泡软了也没法吃。”
两人说得不大声,却足够让旁边几名记录文吏差点笑出声来,随即又赶紧低头装正经。毕竟这种场合,能忍住不笑,已经算职业素养了。
何平安并未理会这些小动静,只是抬手收回指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茂,目光平静。
“你不该把自己活成两头都想讨好的样子。”
李茂怔住。
何平安道:“这个世道,最怕的不是蠢人,是既蠢又贪,还自以为会算的人。今天你能给妖族递话,明天你也能给佛域递账,后天若有人给你一张更大的桌子,你照样能坐上去。可桌子越大,最后先被摆上去的,往往就是你自己。”
李茂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地牢外,天色已经亮了些。
玄阳城的早市开始有了人声,街角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白汽,像什么都没生过。可谁都知道,真正的风暴不是在市井里炸开的,而是在那些平静得像水一样的书页、名册、香火和经卷里,一点一点藏出来的。
官书局只是第一处。
李茂也只是第一根被拔出来的钉子。
而在这根钉子下面,天狐长老的影子已经显形,佛域叛徒的手也已经露出了半截。接下来要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整条通往深处的暗道。
何平安站在地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天光,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他知道,这场局比官书局的账册更脏,也比妖族单线渗透更险。
因为这一次,借刀的人不止一方。
而真正想看大玄乱起来的人,也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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