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陪苏遥做过手工。
确切地说,他从没陪苏遥做过任何事。
无论是做手工、画画,还是讲故事、玩游戏……
这些本该由他承担的事,全都交给了家庭老师。
可对上忻漾那双含着期待的笑眼,他犹豫两秒,终究还是答应下来。
苏遥做梦也没想过,总是忙得不见人影的爸爸会陪自己一起做手工。
她开心地将面前的超轻粘土分了一大半给他,又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套工具推到他面前。
看着忙个不停的小女孩儿,忻漾翘起唇角,提议道:“遥遥,我们来和爸爸比赛怎么样?”
苏遥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钟望岑也扬眉朝忻漾看来。
“我们以十分钟为限……”忻漾将一个卡通计时器放在茶几中间,
“比比谁做的小企鹅更多更好,做的更好的人,星星老师会给奖励哦!”
“好!”苏遥顿时来了干劲。
钟望岑却有些无从下手。
好在忻漾教得仔细,他一步一步跟着做,很快找到了感觉。
这是钟望岑第一次做手工,也是忻漾第一次教大人做手工。
作为一个大学教授,钟望岑并没有因为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而有丝毫的敷衍。
他盘腿坐在茶几前,肩背挺括,身上的深灰色衬衣一丝不苟。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一团团粘土揉捏成型,眉眼专注而沉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研究什么前端技术。
“铃——”十分钟结束,钟望岑做了三只企鹅,苏遥也做了三只。
不同的是,钟望岑做的企鹅每只都差不多大,苏遥的却有大有小。
忻漾好奇原因,苏遥解释道,她做的是“企鹅一家”,有企鹅爸爸、企鹅妈妈,还有企鹅宝宝。
连做粘土玩偶都要凑齐一家三口,她是多渴望有一个完整的家……
忻漾忍住心底的唏嘘,冲苏遥竖起大拇指:“遥遥的创意真棒!”
她说着朝苏遥张开双臂,“星星老师奖励遥遥一个抱抱好不好?”
“好!”苏遥站起身,像只小鸟,欢快地飞进忻漾怀里。
看着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的画面,钟望岑心里五味杂陈。
几年来,他给苏遥找过许多陪伴老师,可苏遥从未像亲近忻漾这样,亲近过任何一个老师。
除去苏遥本身的性格因素,更多的原因,是任何一个老师,都不曾像忻漾这样,拿一颗纯粹的心对待苏遥。
包括他自己。
钟望岑压下心底的苦涩,从自己做的“企鹅”里,挑了一只最好的,与苏遥的“企鹅一家”放在一起。
却听苏遥说道:“爸爸也很棒……星星老师也奖励爸爸一个抱抱好不好?”
钟望岑眸光一闪,转眼朝苏遥看去。
她小小的双手搁在忻漾的肩膀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半是忐忑半是期盼地等着忻漾回应。
对于小朋友的一片孺慕之情,忻漾当然不会拒绝,只是“抱抱”这样的奖励,又怎能乱给?
“爸爸的确做得很棒,但比起遥遥,还是差了一丢丢……”
忻漾举起手,捏起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非常微小的距离,“所以……”
她往茶几上扫了一眼,拿起之前随手做的一个彩虹棒棒糖,说,“星星老师奖励爸爸一个棒棒糖吧!”
她说着便转过身,笑着把“棒棒糖”递给钟望岑。
当那只白皙的手伸到面前的时候,钟望岑有一瞬的怔忡。
“呐,这是我自己做的,送给你啦!”记忆中少女纯美的笑靥,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虽然戴上了眼镜和牙套,但那双弯成月牙的水润双眸,依然同多年前一样,闪着碎钻般的光芒,如夏夜繁星,灿烂动人。
须臾之间,钟望岑就收起飘远的思绪。
他接走忻漾手中那支足以以假乱真的“棒棒糖”,清了清嗓子,问:“可以换别的吗?”
他是嫌“奖品”太寒碜?
可这只是哄小朋友开心的噱头而已——
忻漾纳闷地眨了眨眼睛:“那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忻老师……”
男人掀起眼皮,一双漆黑的瞳仁凝着忻漾的双眼,缓声说道,“今晚,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