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银霜炭烧了半个时辰,炭盆里的灰厚了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楚运达从袖中摸出那只紫檀锦盒,推到小几正中,掀开盖子。
两锭五十两的金元宝躺在暗红绸布上,成色极好,日光从窗纱透进来打在上头,泛出一层温润的光。
“王爷,这是楚某一点薄礼,给圆圆小姐添个玩意儿,不成敬意。”楚运达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折到桌面,脸上堆着的笑已经从得体变成了殷切,“小女有不周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段怀远没看那盒子。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叶,茶汤面上漾开一圈细纹,杯底的碧螺春叶子翻了个身。
“楚侍郎太客气了。”他把茶杯搁回小几上,食指在杯沿上轻叩了两下,“本王只是想把规矩理顺当,婚期不急。先说说迎亲当日的路线吧,从哪个门进,走哪条巷子轿子用几抬,沿途铺不铺红毡,这些章程两家得对齐。”
楚运达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又迅舒展开来。
“自然自然,都听王爷安排。”
楚夫人在旁边攥着帕子,指节已经泛白了,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弧度,眼底的焦躁却压不住。
她看了楚如霜一眼。
楚如霜乖巧地低着头,手搁在膝上,南珠耳坠随着她微点头的动作轻晃,是新嫁娘该有的娴静模样。
后院暖阁里,圆圆趴在窗台上,两条小短腿搭在矮凳边缘,晃荡着踢来踢去。
小金子蹲在她脑袋旁边,金色的眼珠子盯着窗缝外头看,尾巴一甩一甩。
【楚叔叔的汗越来越多了,像下了雨的石板路,衣领子底下全是酸的味道。楚阿姨把帕子绞成了麻花,手心的汗都快滴到裙子上了。他们好想赶紧把葱姐塞给二哥呀,心跳咚咚的好快好快。】
段怀远坐在前厅上,面上波澜不惊地又啜了一口茶。
“迎亲路线嘛,本王的意思是走南边青槐巷,过朱雀桥,从东华门绕一圈再回府。热闹,也体面。”
楚运达连点头。
“好,王爷考虑周全。”
段怀远搁下茶杯,指了指那张嫁妆单子上的某一行。
“添妆银三千两,这个数放在京中也是头一份了。只是本王有个疑问,楚府的铺面和田庄都写在单子上了,楚大人日后手上可还周转得开?”
这话问得极其体贴,可楚运达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王爷放心,楚家虽不比万家豪富,这点家底还是有的。”他搓了搓手,又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朱砂红笺,“王爷您看,下月初九是上吉日,宜嫁娶纳采,若王爷觉着妥当,就定这日子?”
段怀远没接那红笺。
他抬手指了指站在身后的段易默。
“易默,你来说两句。”
段易默上前一步,月牙白长袍在炭火暖光下衬得面容温润,他朝楚运达夫妇拱了拱手,笑容诚恳。
“岳丈大人放心,易默对如霜一片真心。只是父王规矩重,流程必须一样一样走齐。聘礼的品目还要再核一遍,纳征的帖子也得请人重新拟过,不能让如霜委屈。”
他笑得恰到好处,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
这笑容他昨晚对着铜镜练了半个时辰,第四遍被大哥嗤笑假得像戏台上唱花旦的,第八遍才堪堪过关。
楚运达的神色松了松。
“好,二公子有心了。”
楚如霜抬起头看了段易默一眼,眸中流转着感激与依恋,凤钗上的流苏随着她微仰的动作轻摆,南珠耳坠映着窗光,整个人像一幅精心装裱的仕女图。
段易默回了她一个极其柔和的目光,唇角的弧度比方才还深了两分。
【二哥笑得好假哦,像圆圆偷吃酱肘子被爹抓住时的表情。可是葱姐看不出来,她还觉得二哥哥好呢。傻瓜。】
段怀远把即将翘起的嘴角压了回去,伸手又倒了杯茶。
“楚大人,茶凉了,换一壶。”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陈虎立刻捧着铜壶进来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