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的办公室里,冷气打得很足,冷得许成风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离卡塔尔世界杯结束已经八个多月了,许成风第一次感到慌张,不,比慌张更甚,是绝望。
那晚回去的路上,他打电话给谢莉:“最近对顾梦舒的治疗如何?”
“挺好的,她依然很依赖你,成天哭着喊着说没了你不行。”谢莉的顺着许成风的心意回答。
“真的?”许成风不信。
如果顾梦舒依然只把自己当成人生唯一能抓住的稻草的话,她不应该对自己露出一种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中的笑容。
那种笑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哪怕在酷暑也能感受到阴冷。
让他産生怀疑。
谁是鱼肉?谁是刀俎?
更重要的一点,他不该被降职。无缘无故的降职跟无缘无故的升职一样,定有一个能搅动风云的人,推波助澜这一切。
只会是顾梦舒的父母。
“谢莉,你如果骗我的话……你知道後果的。”许成风阴冷着语调说。
按以往,谢莉会马上接话,哪怕语气硬邦邦,但说出的话语会带妥协的成分。但这一次,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很久。
“谢莉?”
谢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缓缓又说了句:“许成风,你知道吗,秦守拙已经死了。”
乍一听“秦守拙”这个名,许成风没反应过来,张口就怼:“死就死了,我又不认识……”
猛然间,许成风意识到,秦守拙,是谢莉的研究生导师,是自己的敲诈对象。之前总“秦教授”“秦教授”的叫着,也没想着弄清楚对方真名。
许成风的喉咙干得厉害,最後声音是挤出来的:“死了,你还想让他身败名裂。”
许成风听见谢莉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顺着手机听筒,断续传过来的时候,很像缥缈的鬼音。
谢莉问:“许成风,我从不相信你会替我保守那些往事。”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许成风,你替我保守秘密并不是能要挟我的筹码,可我愿意帮你,是因为……我爱你。”短暂停顿後,谢莉继续,“许成风,还记得当年的课堂游戏吗?怎麽可能通过一个心理测试就能判断爱与不爱?便算能判断,当年我又不认识顾梦舒,蹚这趟浑水做什麽?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三个字有些烫嘴,谢莉做了下心理建设,努力让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听起来自然一些。
许成风不可思议地听着谢莉的这些发言,缓了缓,脑回路跟上来:“你说你爱我?可……你真的爱过的话,当年就应该说了吧,至于到现在……”
许成风并不相信。
谢莉的声音带了哭腔:“我爱你,你却查到我最龌龊的事,我如何面对你?而且之前,秦守拙还活着,但凡他还活着,就是我的阴影,我不敢……”
许成风信了,只是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许成风干愣的时候,听电话那头谢莉又说:“也是,像我这种不知检点的女人,你怎麽会喜欢呢?额,没人会喜欢。”
提及“喜欢”,谢莉思绪悠远开去……
以前,秦守拙说他喜欢自己。
一次肚子疼,谢莉蜷缩在宿舍的床上。手机放在不远的书桌上,能听见很响的来电音乐声。她想去接,试了好几次没站起来。
浑身都冷,汗又哪哪都冒,疼到意识都模糊的时候,秦守拙赶过来,送她去了医院。
检查出结果,避孕药吃多了,其中的孕激素导致的肠痉挛。
医生拿着报告,毫无感情地说。
那晚,秦守拙特意开火煮了红糖水。那套房子是秦守拙特意为他们约会租的,平日里就需要做的时候待个两三个小时,完事後各回各家。
竈台什麽还都没拆封。
那天,秦守拙没碰她,还去楼下超市买了红糖和姜,甚至还现买了一个小奶锅,守着全新的煤气竈,熬好了糖水端给她。
谢莉在喝红糖水的时候,听秦守拙说:“以後,以後我都戴套!你可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啊!”
谢莉哭了,眼泪一滴滴砸在红糖碗里。
她努力地一点一点地说服自己:教授是喜欢我的,是真心爱我的,不然他不会亲手给我煮红糖水。她只是因为太爱,所以才会强迫。恨只恨他们相遇太晚,如果能早些相遇,他还没结婚,说不准,他还会娶自己。他们可以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不怪他,只怪造化弄人。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她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她只能如此说服自己。
谢莉说:“许成风,我会帮你控制顾梦舒的。可是你,如果有空馀的时间,能不能分给我一点点,一点点的爱意,一点点就好。这个世界上,再没一个爱我的人了。”
虽是假话,可谢莉说的时候真情实意。
秦守拙死的那一天,她难过,但更多的是感觉心突然空了一块。她不明白自己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她混混沌沌回的诊所。办公室的抽屉里,有当年的那把小刀,很钝,割在臂弯上没任何痛感。
回去的路上,她想:她该换一把尖锐一些的,能一下刺穿动脉的那种。
可那天,小舒来了,抱着她,告诉她:“小舒会陪着她,永远陪着她。”
谢莉看着顾梦舒的眼眸,泪眼婆娑间,她想:自己该送给小舒一个礼物的,比如说,替她杀了许成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