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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第18页)

应该是起风了,还从破败的窗子漏了进来,不然桌上的油灯怎么一晃一晃的。

“至少就我知道的消息是这样。”吕氏抬起头,面色温柔地看着她,“如今正值年关,礼部正是忙碌的时候,很多事侯爷都顾不上来,确实正是嬷嬷离开京城的最好时候。”

她说着,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如果现在不离开,那以后很可能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吕氏说这话的时候,外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枯枝抽刮着屋墙,很是瘆人。明明是一句如常的话,但不知为何,徐嬷嬷从她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威胁,仿佛她要把自己交出去了,又或是她可能要死了。

烛光晃了一下,屋里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而就是这一瞬,叫徐嬷嬷看到了屋外窗边好似还站着两个人影,再下一瞬,屋中重获光明,徐嬷嬷往窗外看去,又觉得那好像就树干的倒影。

但不论是什么,都叫她那颗心猛烈地跳了起来,她抢在下一次狂风大作时,顺着吕氏的话开口,仿佛再迟一秒,她就要被风刮倒了:“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不对劲的——”

“当时小姐说要出京祭祀,我原是不赞成的。天寒地冻、路上又颠,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可小姐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非说寒山寺有规矩,怀着身子的妇人临产前去拜一回,在菩萨跟前供盏灯、磕三个头,生下来的孩子便能一生顺遂、平安无虞……小姐对这个孩子疼爱非常,坚持要去。”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思绪很沉,连带着话音都很轻。

而那烛光像是能听得懂似的,摇得慢慢的。

“祭祀路上一切都好好的,供了灯、磕了头,府里的老方丈还给小姐解了签,一切都好好的,可就在回府的路上,小姐身子突然发动……”徐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直,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一想起那件事,心就跟着发沉,“情急之下,我们只能借宿在路边的柴户家生产,而就像姨娘知道的那样,那家正好也有个妇人临盆。”

韩家给了那家人不少银两,他们便把主屋让给他们了。大夫和稳婆来得匆匆忙忙,院子里全是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好在一番折腾到最后,孩子顺利生了下来。

“屋子里处处都是庆贺的声音,小姐跟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也跟着高兴——”她说是高兴,可脸上却没有笑的,“替小姐接生的稳婆是村里头的,我们不大放心却也没办法,但好在小姐顺利生产了……我是小姐跟前管事的,便亲自将人送到外头,谢了又谢,还给了好大一笔银子,往外送了几步,可就是这几步,屋子里头出了事——”

这话一说,吕氏也跟着摒住了呼吸。

“小姐突然大出血,一屋子的人急得团团转,小姐的丫鬟跑出来找我,说村里的大夫不顶用,让我赶紧去找厉害的大夫来,我去了——”徐嬷嬷突然闭起眼睛,“我不该去的……”

吕氏因为这句话,呼吸一窒。

“……等我好不容易把大夫找来,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才替柴户接生的稳婆——她听人说给小姐接生的稳婆得了不少赏银,便起了贪心,想着返回去再同那家人讨几个赏钱。只才靠近那屋子,就瞧见小姐的侍女和屋里的大夫被人拉到一旁,几个人高马大的婆子堵在门口,屋子里头静悄悄的……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夜风吹开了窗子,噼啪一声,露出了外头苍远的天,吕氏在徐嬷嬷的话声和这样的风声里打了个寒噤,脸色白了大半,嘴唇几次翕动,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们——”徐嬷嬷的声音倏然一劈,像是抑制不住的哽咽,“她们就站在床前头……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死在床上!”

“啊——”吕氏捂住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地失声尖叫起来。

徐嬷嬷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看着吕氏:“姨娘知道为何侯爷要把我看起来吗?”

吕姨娘从椅子上跌坐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怯懦和顺的面容变得那样狰狞,叫她根本不敢直视——难怪侯爷要把这个徐嬷嬷看管起来,这事要是传出去,让姜家知晓,那还得了?!

当时侯爷只是续弦而已,姜震就敢公然顶撞皇上,不要国公之位,如今若是知道姜闻晏是侯爷故意杀害的……

不知为何,吕氏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她不应该把这个嬷嬷放出来的,这人不是来省亲的,吕氏一个劲地往后退——

徐嬷嬷看着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迫近,居高临下地俯身看着她:“那天陪着小姐出来祭祀的,除了小姐的贴身侍女和陪嫁丫鬟,剩下的全是侯爷的人。”

“他们是得了侯爷的命令,是侯爷叫他们眼睁睁看着小姐失血而亡的。”

吕氏退到了门板上,再无可退,她丧魂落魄地扒着门,惊慌失措地看着面前的人,眼珠都在颤,只觉得她是来跟自己索命的,可这根本不关的她的事!

“怎么样?吕姨娘。”徐嬷嬷蹲在她面前,一脸冷漠地看着她,“还想听什么?”

一窗之隔,陆竟站在树下,脸色沉得发黑。韩旭和温宜站在窗边,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眼睛阴鸷得像是要杀人。

风又盛了。

作者有话说:

①:原型扁都口,又叫大斗拔谷,位于甘肃张掖,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又让大家久等了由于行文节奏原因,作者原打算一口气写完这一整个章节的,但实在是太长了,所以还是先更这一半~

然后临近收尾了,比起不能按时更新更怕写得不够精彩,作者每天靠洗澡和兜风想剧情,然后每天洗完澡又觉得那样写更好,又开始修修补补,所以总是让大家久等,对于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给大家鞠躬

第117章

吴显鸻处决那天下着小雪,轻如薄尘,从灰蒙蒙的天落下来,迟迟没能落到地上,天地白茫一片。刑场在菜市口西,这里平日往来如织、人声鼎沸,今日却格外安静。禁军的兵士持刀肃立,围出一片空地,将时热闹的人挡在外头。

喧闹声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吴显鸻被押上来的年候,换了一身干净单薄的粗布囚服,锁链曳地,在他身后拖出一条又等又黑的路。他瘦了很多,一个月的刑讯把他身上经果累月的官气磨没了,他站在人前,只剩一副枯骨和一双没有光的眼睛。可即使如此,他也是自己走上刑台的。

今日监斩的是王瓒,他坐在台上,见吴显鸻跪下,念了罪名:“犯官吴显鸻,兵部任职期间,伪造调令、私造火铳、走私外寇、通敌资敌。西北监军期间,私改六名军将履历,截断定远关援军与粮道,致姜瑱及数万将士战死。其罪通敌叛国,罪不容诛,判斩刑,即刻行刑!钦此。”

刽子手的刀架上了他的脖颈,冰冷的铁贴着他,比漫天的冬雪还要刺骨,但吴显鸻没有躲。他跪在刑台上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寻——韩益去大牢见过他之后的二十多天,没有人再去时过他……不论是韩益的人,还是旁的。

他不知道是因为萧家的人对他时管过于严密,让韩益没法带着恙生来时他,还是韩益真就没来。

但现在他出来了,韩益许诺他的期限也已经到了……儿子、他的儿子在哪里!

吴显鸻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像是一双手,一双在废墟里狠命扒开残垣的手,那么急迫,只为了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被埋在下头的、他的孩子。

可他找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吴显鸻跪在那里,眼神从急切到慌乱,眼底渐渐漫上血丝,他用尽全力大声喝着:“我的儿子呢!”

这一声咆哮如雷,似有回响,叫底下的窃窃议论声都没了。

四下皆静,也无人回答。

吴显鸻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侧颈上的青筋那么明显,风在他耳边呼啸穿过,人声在他身后聚集,但没有一句是回答他的。他那么惊慌,于是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响也更哑,他撕心裂肺着:“我儿子呢——!”

可判词已诵,此人恶贯满盈、罪不容诛,底下的百姓时他痛声疾呼、悲痛欲绝,只觉得痛快,这样的人怎么配有儿子?

他们不约而同、冷漠地时着吴显鸻,没有一丝动容,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宽松的囚服在风里猎猎鼓动,那么猛烈也那么荒凉,细雪洒在吴显鸻的肩头和睫上,明明那么轻,却好像已经把他压垮了。

他明明已经被压垮了。

可也是这年,他听到了一声极短的口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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