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看着他们,觉得有些眼熟。
这老汉的脸盘,这年轻人眉眼间的轮廓,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她刚穿到这具身体之后,寻着记忆进京寻这位远亲想要有地方能落脚。
那家人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门板破了一半,院子里堆着煤球和烂菜叶。
宋知有当时站在门口,还尚未确认是否是宋卓君人家就被一个女人推了出来,她的态度明显是不认她的。
宋知有为了生存只能先行离开转身走了,之后凭借万界书库她才混到了现在。
而眼前这两个人,她在原主的记忆里还是能依稀分辨出他们就是就是当年那户人家的男人和孩子。
宋卓君和他儿子宋阿贵。
十几年过去了,宋卓君老了不少,腰弯了,头发白了,可那副缩着脖子算计的模样没变。
宋阿贵倒是长高了,可还是瘦,还是那副理直气壮占便宜的嘴脸。
父子俩认出了宋知有,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讪讪,又从讪讪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宋卓君把揪在手里的胡子松开,搓了搓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声音:“侄、侄女……是你啊。”
宋阿贵在旁边扯了扯他爹的袖子,小声说:“爹,她就是那个开书肆的东家?”
宋卓君把袖子抽回来,没理他,只看着宋知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侄女,这些年……你过得挺好?”
宋知有站在那里,看着这对父子。
她没有说话,面上没有表情,只问了一句:“你们刚才说要退书?”
宋卓君脸上的笑僵住了。
宋阿贵比他爹识趣些,赶紧把手里的《三国演义》往柜台上一搁,说:“不退了不退了,误会,都是误会。”
丫丫在旁边冷冷地哼了一声。
宋知有看着那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封皮上还沾着半块油渍,书页卷得起了毛边。
她没有再看那对父子,只是对叶氏说:“就按规矩办,过时不退。”
宋知有那句“过时不退”刚落地,宋卓君脸上的讪笑就变了味道。
他原先缩着脖子搓手的模样忽然收了,换上一副倚老卖老的嘴脸,把手往柜台上一撑,嗓门拔得老高:“侄女,你这话就不对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如今发达了,开了这么大一间书肆,连皇上都给你题了匾,怎么跟自家亲戚还讲起规矩来了?”
宋阿贵在旁边也跟着换了脸,把刚才那副误会的样子全收了,脖子一梗,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啊!宋掌柜,你一个孤女,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还开着一家书肆,有多少人盯着呢!这些外人哪有自家亲戚来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你飞黄腾达了,总不能忘了本。”
他说到“孤女”两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嘴角往下撇着,斜眼打量宋知有,像在打量一件忽然值了钱的旧物。
看来他们也是知道在知行书肆干活的月钱可比京城普通人家给的还要多,这又忍不住开始接着“亲戚”的身份来敲打她了。
宋知有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这对父子,心里那点仅存的旧情分被“孤女”两个字碾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原主,可她记得原主为了来京城投靠他们,却饿死在京城郊外的模样,好在当时她穿到这具身体上来了,负责千辛万苦来到京城后的原主找到远亲住处却被赶了出来,她能在京城呆多久?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再说一遍。”
宋卓君大概以为她心虚了,越发来劲,把袖子一甩,摆出一副长辈的派头:“怎么,不认账?你爹娘都没了,你一个人跑到京城来,是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亲人了!我们家日子紧,怎么着都得帮衬着我们,我们好了,自然也能给你一个孤女撑腰!”
“那你们想怎么办?怎么帮衬?”
“当然是让阿贵也能在你的书肆里找个活干了,最好是轻松的活!”
宋阿贵在旁边帮腔:“对!你一个孤女在京城被人欺负,可不得我们帮你撑腰!我在书肆干活,不也能帮你监督这些人!”
叶氏在柜台后面听不下去了,冷笑一声:“我们掌柜需要你们帮衬,不知道哪里来的穷亲戚,到底是谁帮衬谁?您二位今天来退书,张嘴就要砸铺子,这也是来帮衬的?”
丫丫也接话:“就是!我们东家这些年在书肆里熬过的夜、抄过的书、吃过的苦,你们哪儿看见了?张口闭口就要帮衬你们这些穷亲戚,当年我们掌柜一个人摆摊卖书,住在破烂的屋子里时,怎么不见你们来帮衬,如今看到我们掌柜日子好了,就要来分家产不成?”
宋卓君被两个姑娘顶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他到底是老脸皮厚,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我不跟你们女娃娃吵,宋知有,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认不认我这个族叔?”
宋知有走到柜台前,把那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拿起来,翻到封底,指着印发行记上那行小字,一字一字地念出来:“知行书肆,玄澜分号,去年九月梓行。”
她把书合上,搁在柜台上,看着宋卓君,说:“这本书,是你们自己买的,而且你们已经买了半年,看完了,翻旧了,现在拿来退,你们刚才说要退书,说书不好看,可你们方才认出我之后,第一句话是什么?是‘你一个孤女怎么开得起书肆’。你们不是来退书的,你们是来认亲的,可当初是你们把我推开的,现在又想让我认亲,为的是从我这里捞点什么,我说得对不对?”
宋阿贵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宋卓君到底老辣些,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这话说得难听!我们是看你孤零零一个人,想帮衬帮衬你!你倒好,把亲戚往外推!”
宋知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落在宋卓君眼里,却比骂他还难受。
她说:“帮衬?您方才说要给阿贵在书肆找个轻松的活干,这就是您说的帮衬?书肆里没有轻松的活,扛书箱、搬墨、分拣、送货,哪一样都不轻松!阿贵要是想来,可以,从扛书箱干起,干满三个月,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这是规矩。”
宋知有这说的话完全是客套话,她知道宋阿贵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吃苦的,就算他们愿意干,呵呵,宋知有也不会同意宋阿贵来的!
宋阿贵把脖子一拧:“扛书箱?那不是苦力干的活吗?我可是你堂弟!”
宋知有看着他,说:“堂弟?当年我站在你家门口,你娘把我推出来的时候,可没说过我是你堂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二人可是在屋里,可你这个族叔却懦弱的很,就连不认我这个远房亲戚都不敢露面,还得让女人来!”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得宋卓君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