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恐慌自然也传进了宫里。
玄澜国主朱恒这些日子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五十多岁,身子不算硬朗,头发白了大半,眼下乌青得像是拿墨描过。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近几年的贡册,一页一页地翻。
北珠少了三成,貂皮少了五成,骏马更是凑不齐数。
他不是不想多贡,是实在拿不出来。
连年雪灾,草场枯了,马养不活,猎户打不着貂,采珠人下不了河。
他原指望着公主和亲能换来大晏的体恤,哪怕不收公主,能免几年岁贡也好。
可现在公主一去不回,大晏那边半点消息没有,他真怕哪天一觉醒来,大晏的军队已经过了边境。
朝堂上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臣们每日早朝,说的最多的就是“怎么办?”
有人说该再派使臣去大晏打探消息,有人说该整军备战以防万一,还有人说不如主动把岁贡免了,反正也贡不起,等着大晏来打。
这些话朱恒听了就烦,可又拿不出主意。
他每天夜里都在书房里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南窗走到北窗,走得地砖都磨薄了一层。
就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气氛里,使团的马队终于出现在了皇城外。
那日是个阴天,风不大,可冷得刺骨。
守城门的兵卒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打的是玄澜国鸿胪寺的旗号,赶紧报了进去。
消息一传开,没半个时辰,皇城门口就围了上百号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打听消息的闲汉,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官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望。
大家都想看看,和亲的公主到底回来了没有,大晏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队近了。
先头是十几个骑马的使团随从,然后是辛使臣骑着一匹灰马,再后面是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
马车后头还跟着几辆大车,车上堆着十几个大木箱子,箱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眼尖,喊了一声:“公主回来了!那马车是公主的!”
众人便都朝马车看去。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正是朱代容。
她朝人群点了点头,没说话,车帘又落下了。
可众人的目光很快被她身后那几辆大车吸引了过去。
有人问:“那车上装的是什么?”
旁边的人摇头,说不知道。
又有人问:“莫不是大晏皇帝赏的聘礼?”
这话一出,人群里便议论纷纷。
可等马车和几辆大车都进了皇城,到了鸿胪寺馆驿门口停下,大家才看清那几辆大车上装的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摞一摞的书。
对,全是书。
从车头到车尾,堆得满满当当。
有的书用线装订,有的书是活页,有的书还带着墨香,显然是新印的。
守馆驿的差役看得目瞪口呆,问辛使臣:“大人,这些书是……”
辛使臣下了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大晏国知行书肆出的书,公主带回来,给朝廷看的。”
差役更糊涂了,可没敢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