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把一屋子贵女全逗笑了。
笑完之后她们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段誉打不过是真的。
他不是郭靖那种一掌劈碎城墙的硬汉,不是杨过那种独臂重剑横扫千军的孤侠,更不是张无忌那种光明顶上连战六大派的高手。
他只是一个掉进山谷里捡了秘籍、练了一身时灵时不灵的六脉神剑、打架全靠凌波微步跑路的书生。
可偏偏是这种男人——不会打架,但会为你拼命,这才最能戳中所有贵女的软肋。
贵女们的行动力一向惊人。
段誉出场没几天,京城的经史子集就脱销了。
不是科考用的经史子集,是原版经史子集,带注疏的那种。
知行书肆的货架上整整好几排经史子集被抢购一空,丫丫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个告示:“经史子集已售罄,正在加印中,请勿深夜排队。”
丫丫贴完告示回头对叶氏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经史子集卖得比话本还快。
买不到经史子集的贵女们退而求其次,开始效仿王语嫣的日常。
她们抱着自家现有的各种书在花园里呆,读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姿势。
她们端正慈爱地捧着书本,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必须放空,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出“我在看书,但我心里在想一个人”。
有个侍郎家的千金在自家花园里抱着本经史子集了好几天呆,她母亲从正厅里出来,看见女儿坐在海棠树下,膝上摊着书,目光飘向天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当场就慌了神。
“你天天抱着本经史子集,能读出个驸马来?你清醒点。”
那贵女把书往怀里一抱,理直气壮地反驳:“娘!段世子就是在书里找到神仙姐姐的!我也要找!”
她母亲把手里的团扇捏得咯吱咯吱响,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濒临崩溃的语气说:“那是书里的,金庸先生写的,是假的!”
贵女把下巴一扬,眼神比她爹当年在朝堂上弹劾权臣时还要坚定:“我不信!”
宋知有在三楼书房里把这段趣事编成了一篇豆腐干大小的社会新闻,标题叫《一部天龙引的庄子抢购:贵女们寻找“神仙姐姐”热》。
稿子送到唐新柔手里时,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宋知有说:“掌柜,您这篇要是登出去,明天经史子集的加印量又得翻倍。”
宋知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让印刷师傅多备些木活字,以后经典常销书也得跟上新书热度。
窗外楼下,几个报童正扯着嗓子喊最新一期的《京都小报》,头条正好是——“经史子集售罄,知行书肆连夜加印”。
这一场闹剧尚未过去,《天龙八部》的第十一到二十回立马也行了。
而其中杏子林那一章像一把烧红的刀,直接扎进了京城武将和底层百姓的心口。
乔峰被揭穿身世的那几页,许多人不是用眼睛读完的——是用攥紧的拳头、咬碎的后槽牙,和最后没忍住的那声嘶吼读完的。
知行书肆门口,有个头花白的老脚夫蹲在台阶上,把书摊在膝盖上,读到全冠清当众逼问乔峰身世那一段,忽然把书合上,两只粗糙的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阵子。
旁边的人以为他犯了什么病,赶紧凑过去问怎么了,老脚夫把手放下来,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乔帮主一辈子为宋人卖命,到头来却因为出身被逐,这世道还有公理吗!”
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劈的,劈得像是把心肝肺一起呕了出来。
周围几个同样捧着书的读者全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一个卖菜的汉子把担子往地上一搁,蹲在台阶上闷声闷气地说:“我老家村里有个戍边的老兵,在边关守了好多年,回来以后因为说了一口北境话,被里正当成细作报上去,后来查清楚了也没人给他道歉,没过多久就病死了。”
气氛更沉了,沉得连旁边排队买书的人都忘了往前挪,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振武营的段千总——就是之前跑去墨痕刺青馆在背上刺了“精忠报国”那位。
此刻正坐在自己值房里把杏子林那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一个人对着沙盘沉默了很久。
那天傍晚他把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叫到跟前,手里还攥着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摸鱼周刊》,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他说,如果有一天朝廷因为他的出身要抓他,他们会不会像丐帮对乔峰那样,也背叛他?
部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答。
有个跟了他快十年的老亲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缠绳。
段千总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行了,不问你们了,反正老子也不是契丹人。”
他把书往案上一搁,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那个老亲兵在值房里站了很久,最后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青砖缝,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让满屋子人都听见了的话:“不会,我爹是您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段千总没有回头,但他按在窗框上的手指节分明地泛着白。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用醒木。
他把醒木搁在台角,拿铁胆轻轻敲了几下桌沿,然后开始讲杏子林。
讲到全冠清带着四大长老逼宫,几百个丐帮弟子齐刷刷举起竹棒对着他们叫了多年的乔帮主时,台下一个老兵忽然“噌”地站了起来,板凳往后一掀差点砸到后面人的脚。
那老兵红着眼眶朝台上吼:“乔帮主!你为什么不杀!他们都是忘恩负义之徒!杀了就杀了!”
满堂茶客齐齐转过头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老兵站在满堂寂静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白老先生把铁胆放在桌上,平静地看着他,用他这辈子说书最轻也最重的语气回了六个字:“壮士,他要是杀了,就不是乔峰了。”
老兵愣在原地站了半晌,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两只大手里,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是啊……他不杀,才是乔峰,他不杀,才是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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