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个小狐狸,正站在云阶上,望着被金光撕开的天规,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
老参突然伸手,摸了摸安燠的顶。
他的须子还沾着血,却比三百年前温柔了许多:"小燠,有些事"
"以后再说。"安燠握住他的手,把半葫芦桂花蜜塞进他怀里,"现在,先尝尝程砚酿的蜜。比糖葫芦甜。"
程砚立刻凑过来:"真的比糖葫芦甜?我今早特意多放了两朵桂花"
老参望着他们拌嘴的模样,突然笑了。
他捧起蜜葫芦,闻着甜得腻的香气,望着远处正在重排的星图,轻声说:"好,先尝蜜。"
只是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袖中半片残卷——那是从藏经阁烧剩的灰烬里捡的,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青丘狐族灭族真相"
云层里的雷又滚了一声。
老参望着西牛贺洲方向的火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血珠落在蜜葫芦上,像滴在新写的纸上,渐渐晕开。
老参的咳嗽像破风箱似的扯着嗓子,血珠溅在程砚簇新的熊皮坎肩上,把那朵"小红花"晕染得更艳了。
他枯瘦的手指攥着半葫芦桂花蜜,指节白得像昆仑山的冰棱:"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妖族?没了命契束缚,天庭和佛门会更肆无忌惮地清剿我们!"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甘,可更多的是三百年前被药臼碾碎时的迷茫——那时他以为守着规矩就能活,现在规矩碎了,他反而不会活了。
安燠蹲下来,狐裘扫过程砚的靴面。
她伸手按住老参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参须渗进去,像当年那只冻僵的小狐狸往他怀里塞烤红薯时一样:"那你就好好活着,自己去找答案。"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老参袖中鼓起的残卷——她早看见那抹纸角了,青丘狐族的灭族真相,总得有人撕开这层纸,"等你尝够了程砚的蜜,看够了我挂欢迎夫人摘桃的木牌,说不定就懂了。"
程砚在旁边挠头,熊尾巴在身后扫出小旋风。
他把钉耙往地上一杵,齿尖的裂纹里还渗着金光:"老参你别愁,夫人说的对。当年我在不周山当守关人,神仙总说规矩不能破,可他们自己偷喝我的桂花酿时,怎么不说规矩?"他蹲下来和老参平视,间的松针落进老参的须子里,"要我说,没了命契,咱们正好能"
"轰——!"
话音被炸雷似的巨响劈成两半。
程砚猛地把安燠捞进怀里,钉耙"唰"地横在两人头顶。
安燠从他臂弯里探出头,就见东边云层像被巨手扯开道口子,原本隐在雾里的仙山正往下坠——不是慢慢沉,是整座山都在抖,山顶那座刻满符文的"封妖碑"最先裂开,"咔嚓"一声碎成齑粉,像下了场石雨。
"这是"程砚的熊耳竖得笔直,钉耙在掌心震得麻,"封妖碑!那座山是天庭专门镇大妖的锁魂峰,我巡山时见过土地公的地契,说里面压着十三个犯了天条的妖王!"他低头看安燠,瞳孔缩成针尖,"夫人,碑碎了,封印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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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燠的小本本不知何时攥在手里,笔尖在"今日计划"后面戳出个洞:"命契崩了,天规乱了,连锁妖的碑都镇不住。"她望着碎成渣的封妖碑,突然想起刚穿书时躲在积雷山,听土地公念命书的声音——那时她以为命书是天,现在才知道,天也是纸糊的,一捅就破,"程砚,你闻没闻到"
"妖气!"程砚抽了抽鼻子,熊爪下意识按在安燠后颈——那是他护着她时最顺手的姿势,"又浓又腥,像泡了三百年的臭鱼干!"他扛着钉耙往前跨一步,间的松针簌簌往下掉,"夫人你躲我身后,我去看看"
"等等。"安燠拽住他坎肩,指尖颤。
她望着锁魂峰倒塌的方向,那里腾起团黑气,不是普通的雾,是活的,像有无数只手在搅,"程砚你看"
黑气突然翻涌成漩涡。
程砚的钉耙"嗡"地响起来,齿尖的裂纹里金光暴涨——那是不周山山神的气机在预警。
安燠眯起眼,就见漩涡中心慢慢浮出张脸:眉骨高得像刀削,眼尾挑着暗红的纹,左脸有道疤,从额角直划到下颌,正是当年被她在话本里读到的"北冥魔君"!
那家伙三百年前血洗三十座仙城,被如来佛祖用封妖碑镇在锁魂峰底,怎么会
"夫人?"程砚感觉到她在抖,忙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害怕就闭眼睛,我这钉耙虽裂了道缝,揍妖怪的本事可没"
"不是害怕。"安燠的声音轻得像叹气,指尖轻轻碰了碰程砚间的松针,"是高兴。"她望着黑气里若隐若现的脸,小本本在掌心压出红印,"你瞧,被镇了三百年的魔君都醒了。那我青丘狐族的仇"她突然抬头冲程砚笑,眼睛亮得像含了团火,"是不是也该有人来算算了?"
程砚的熊耳"唰"地竖起来。
他低头吻了吻她顶,钉耙在掌心攥得死紧:"夫人想算什么仇,我就陪你算什么仇。"他望着黑气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突然咧嘴笑了,"再说了,就算那魔君想闹事"他晃了晃钉耙,裂纹里的金光把黑气灼出个窟窿,"有我程某人的钉耙在,他敢动夫人一根狐毛,我就把他揍成黑煤球!"
老参突然拽了拽安燠的袖口。
他刚才一直盯着黑气里的脸,此刻须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那是北冥"
"老参你歇着。"安燠把蜜葫芦塞进他手里,"等会儿我让程砚背你去青丘山,最向阳的山洞给你当药园,边上种满人参——你不是总嫌昆仑山的土硌须子么?"她转头对程砚挑眉,"对了,咱们的程氏山神府牌子还没挂呢,等解决了这事,我要在门口种两排桃树,左边挂禁止偷桃,右边挂"
"欢迎夫人摘桃!"程砚抢着说完,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刚要去捂安燠的嘴,就听黑气里传来道低沉的笑声,像破铜锣在敲:"千年封印"
话音未落,黑气突然暴涨,把锁魂峰的废墟全裹了进去。
程砚的钉耙震得他虎口麻,忙把安燠护在身后。
安燠望着黑气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小本本"唰"地翻到新一页,笔尖重重写下:"北冥魔君复出,青丘旧案或有转机。"她摸了摸腰间的小葫芦——里面还剩半葫芦桂花蜜,是程砚今早特意多放了两朵桂花酿的,"程砚,咱们该去会会老朋友了。"
程砚把钉耙往肩上一扛,熊尾巴在身后晃成小毛球:"听夫人的。"他低头看了眼老参,蹲下来把人往背上一驮,"老参你抱紧了,我背你飞——可别把蜜葫芦摔了,夫人说要分你半葫芦呢!"
老参趴在他背上,望着安燠间晃动的狐毛簪,突然笑了。
他摸了摸袖中残卷,上面"青丘狐族灭族真相"的字被血晕开,倒像朵小红花。
云层里的雷又滚了一声,他望着黑气的方向,轻声说:"小燠,有些事"
"以后再说。"安燠拽住程砚的坎肩,任他带着自己往黑气方向飞去,"现在,先尝尝程砚的蜜。"
风卷着桂花蜜的甜,卷着钉耙的金,卷着黑气里那句没说完的"千年封印",往更远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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