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转过身来,满面歉疚道:“对不起,全是因为我们家的事,害得你这么苦。”
说心里话,最开始时,徐炎对他们兄妹是满含怨气甚至是仇恨的,若不是因为他们,自己何至落于如此悲惨境地,又有多少人为了他们家那缥缈的幻梦无故惨死?但如今两人接触日久,彼此了解既深,都深知对方心性,大有知己相惜之感,徐炎也知道她是身不由己,又怎会再去怪她呢?
徐炎笑了笑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命不好,遇上了那些恶人,也怨我自己这臭脾气,到哪里都惹人厌。”见张瑶仍是郁郁不欢,似乎心结未开,又温言道:“当初,我一时昏了头,说了很多糊涂混账话,你,你也别放在心上。”张瑶会心一笑,“好,那我们就算两清了,以后只许同甘共苦,再不许埋怨争吵了。”
徐炎点了点头,又问:“你哥又是怎么说动左良玉的?”
张瑶道:“我哥拿定主意之后,就带着我去武昌,径直就去他的将军府。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官儿,灰头土脸被从里面赶了出来,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跟我哥看在眼里,等那人走远,便往府门去闯。守门的军士自然不让,呵斥我们退开。我哥就把太子印拿出来,交给他们领头的,让他拿给左良玉看,他自会请我们进去,要是误了事,准保他后悔。那人一看,虽不知真假,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跑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就有个将军模样的人急匆匆出来,将我们请了进去。进了府中,守门军士立即将府门闭了。就见中庭两边排开了百十个持刀弄枪的军兵,正中还烧着一口大锅,里面热油翻滚。这左良玉摆明了是来者不善,我当时心里是有那么一丝害怕的,只能强装镇定,不住地看我哥,那个将军也不住催促我们赶紧走,我哥却气定神闲,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扬着头大步就往里走。我见他这么有信心,心里也就平静下来了,紧紧跟着他。”
“来到正堂,两边各列着十几张椅子,坐着人都身穿盔甲,佩戴刀剑,一个个冷眼看着我们。居中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魁梧汉子,自然就是左良玉了,他面前的桌案上正放着太子印。我看他一身绣袍金甲,腰悬宝刀,虬须虎目,当真威风凛凛,倒真不愧是当世的一员虎将。”
“我哥走入堂中,就朝左良玉行礼道:‘江湖后进张羽,见过大将军。’旁边他手下的将领立刻就不乐意了,出言斥道:‘大胆!见了大将军,为何不跪?’我哥说:‘我与将军既非君臣,又不是主仆,为何要跪?’又有一人道:‘大将军乃朝廷敕封的宁南伯,你一个平头百姓,难道不该跪吗?再敢无礼,当心老子手里的刀!’我哥也知道这都是左良玉存心安排,要给我们下马威的,于是冷笑道:‘这宁南伯的爵位,乃是先帝所封,如今先帝已崩,新君未立,大将军这宁南伯当不当得长久,恐怕还在未定之天,纵然杀了我这无名小辈,又有何用?’”
“这时左良玉忽然一拍桌案,怒道:‘哪里来的狂徒,竟敢伪造太子印招摇撞骗,简直是大逆不道!庭中的油锅就是为你所设,趁早自己跳进去,免得本帅动手。’我哥大笑几声,叹道:‘原以为左良玉名震寰宇,是个做大事的英雄,可谁曾想,却是个色厉内荏、胆小怕事的鼠辈!死则死矣,只是如此死法,张羽死不瞑目。’说完就往油锅那里走。”
“我当时真以为他要跳进油锅了,心里不要提多慌了,可我既然同他来了,就必与他生死相依,也没想太多,紧跟着他。哥哥要是敢跳,我就敢跳。”
“啊?”徐炎一惊,哪怕知道最终无事,可还是吓了一跳。他可无论如何不敢想象这如花一般的少女,真跳进油锅里的景象。
张瑶看出他的紧张,一笑道:“你猜怎样?我们走到一半,左良玉身边一个公子哥说话了。你道那人是谁?就是左家军的少帅,左良玉的宝贝儿子左梦庚。他朝左良玉道:‘父帅,看这两人气度言行,不是凡俗之辈,他们既敢口出大言,想来必有内情,父帅不如且听听他们来意,再做处置不迟。’”
徐炎道:“想不到这左梦庚的见识竟比他老爹还高些。”张瑶低头道:“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左良玉听了儿子的话,白了他一眼,还是在我们走到油锅跟前的时候,出言叫住了我们。他说:‘尔等伎俩,既已被我识破,还有何话说?’”
“我哥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问道:‘将军又是凭什么认定这太子印是假的呢?’左良玉道:‘这还用问?世人皆知,闯贼攻破北京之后,太子已经和先帝一起蒙难,又怎会将太子印流落在外?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拿着块印章,就敢称认得太子,不是骗子是什么?’我哥说:‘如此说来,将军也是从来没见过太子印了?’左良玉愣了一下,他虽然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但却从未得到皇帝的召见,更别说见过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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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又说:‘北京城破之日,太子化装逃出,此事民间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可笑大将军却一无所知。太子逃出京后,受尽苦楚,历尽磨难,幸得被我遇见,收留在家。太子感念我一片恩情,对我说出了实情,还拿出了这方太子印,要我持此印来找将军。他说放眼当今天下,只有将军忠贞为国,将才无双,可以助他兴复大明。张羽听太子对将军如此信任和褒奖,这才不惜冒死前来,却不想,太子终究是所托非人了。’”
“左良玉冷冷道:‘你张口太子,闭口太子,太子又在何处?’我哥说:‘太子一人身系天下安危,为保万全,在下岂敢轻易让他抛头露面。’左良玉怒道:‘难道就凭你花言巧语,和一块破石头,本帅就要相信太子还活着?且不说你手中是否真有太子,就算真有,如今朝廷上大位已定,本帅身为朝廷重臣,又岂能受你挑唆,去做谋反之事?’我哥冷笑说:‘既是如此,将军方才为何拒不接诏?’”
徐炎讶然道:“原来之前被赶出来的就是朱由嵩派去传诏的使节?你哥只看了一眼,不但认出了他身份,还猜出了左良玉拒不接诏?”张瑶道:“不光你,当时连我和左良玉,在场之人都感到惊讶。我也是后来问他才知道,他是看那人身穿四品文官官服,手里还拿着黄纸卷轴,说话一口浓重的吴音,就想到了一定是南京礼部传诏的官员,因为我们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福王在南京监国的消息。至于不接诏的事嘛,其实也不难想,那人被撵出门来时,脸上还带着轻微的伤痕,试问寻常时候,哪个臣下敢这么对待天子使节?其实我哥也是连猜带赌,我哥说那种时候,生死一线,稍有差池,就会万劫不复,由不得他不冒险,还好被他赌中了。”
徐炎道:“你哥当真不负令尊十几年苦心教诲,凭他的才学胆略,要是真有陈汉复国的那一天,他绝对能出将入相,成一代名臣。”心中却又道:“只可惜你们那位少主人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纵然诸葛孔明复生,恐怕也难有所作为,更不要说他了。”
张瑶点头道:“嗯,这也就是为什么只要哥哥在身边,不管什么危险的境地,我心里都踏实。他从小就懂勤能补拙的道理,做什么事都用功,我最佩服他这点。”又哑然一笑,“呸,倒说的我哥好像真的很笨似的,他才不笨呢,他聪明得很,只是爹爹总逼得他太急了。真正的笨人,就是再下十倍的苦功夫,也绝无法取得他那样的成就。”
对此徐炎深以为然,不要说江天远,就是张书华,年纪比自己长不了几岁,但武学成就之高,只怕自己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自己又何曾不努力?从小为了学好武功,自己什么痛苦都经历了,什么孤独都忍受了,到头来却冰冷地现,就如同登山,自己拼的筋疲力尽好容易攀到山腰的时候,总有人风轻云淡地早已站在了山顶。
“是啊,古往今来,不管做什么,举凡能有大成就,乃至彪炳史册的人,哪一个不是天纵奇才。”徐炎感慨道:“只是后人为了教育子孙奋,多半只一个劲地说他们如何如何刻苦用功,却少有人问,若不是天资绝,只靠着一股蛮力苦干,就是累死又怎可能取得那等辉煌成就。这世上,永远不缺辛劳的人,可最后能脱颖而出、名传后世的,也终究只有那寥寥几人。”
张瑶笑道:“不管最后还能剩下几个,你一定都会在里面的。”徐炎道:“你别取笑我了。还是快说说后来怎么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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