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该埋怨陆延吗?
如果陆延没有把他从浴缸里救出来,他早就彻底解脱了。
他当然不能埋怨陆延,毕竟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想,救下一个要死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是他毫不犹豫地救下跳河的张小花一样。
于是,他再一次知道他只能埋怨他自己。
如果他当初找个安静的角落,悄悄地,不被人发现地死了,那么他现在就不必为了死亡而烦恼了。
……所以,一切的事情只能怪他自己。
人终究不是自由的。
温雪清在高中时候上历史课,看到在古希腊时期自杀是违背法律的,人们不自由,甚至连自杀都不能。苏格拉底不赞同自杀,他认为人是神的财富,自杀就是毁灭诸神的财富,会遭到神的报复。
到了现在,人类自由了,“不能自杀”的法律也废除,人们拥有了自由决定自己生命的权利,但法律虽逝,感情仍存。
一个人,是妻子、女儿、学生,这些关系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困在其中,这是另一种“法”,让人不能自由决定自己生命的权利。
一股无言的痛苦从心底涌现,不过片刻便已经弥漫到四肢百骸。
好累。
好想现在就死。
但是他还有要照顾的人。
好痛苦。
温雪清死死捏着拳头,他知道,这是抑郁犯病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他脑子里会想到很多杂乱的信息,他会一直想着去死。
这种思维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很不舒服,以往他浑身无力,只能安静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的思维崩腾。
就像是一个在蛋壳里爆炸的炸弹,内里再多翻涌,依旧被锁在蛋壳中无处宣泄,只能把自己炸地鲜血淋漓。
温雪清知道他不能继续任由思维奔逸,每次犯病的时候,他只要想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这是抑郁带来的病情反应,他就会好受一点。
现在比以前好,以前他受躯体化折磨,动也不能动,他现在得到了系统的新手大礼包,应该能动。
只要能动就是好事,能行动,就能分泌多巴胺,就能让自己快乐起来。
别人总是劝抑郁的病人:“运动一下就好了”。
可他们不知道,抑郁的病人是动也动不了的,不是躯体有损伤,而是想动也动不了。
劝一个躺在床上的抑郁病人“动一动”,和劝一个腿断了的人“跑一跑步”是一样的。
所以说,我能动起来吗?
温雪清在心里问自己。
系统送的躯体化大礼包可以相信吗?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雪清深吸一口气,控制自己的四肢。
他想让自己的左腿伸直,于是他的左腿就伸直了。
他想让自己的右手抬起来,他的右手就举起来了。
很流畅,没有丝毫阻塞。
温雪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只能看到模糊的一片。
在没有犯病的时候,他还不是很能清晰地体会“自由地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
但是犯病的时候,他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想动就动”的权利。
不会因为“疲惫”“累”而想说话说不了,想起床却起不了。
他想抬脚就能抬脚,想伸手就能伸手。
如果说他之前的身体是一台老旧到几乎要报废的机器,那么他现在的的身体就像是一台刚刚出厂的机器一样灵活。
他心底涌出高兴,但是深深的恐惧也随之而来。
系统说过,新手大礼包的时间……他躯体化消失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而且现在系统不见了,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自由活动”?
拥有之后再被剥夺……多么可怕。
陆延本来就残疾,生活不便,之后还要照顾躯体化严重的他……
不如现在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