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出海,出哪片海?”
苻毅将图纸卷起,搁回案上。“海那边有什么,还没人知道。”
“不过西域的商路被突厥截断了,汉时的丝绸之路,如今走不通了。陛下的茶、丝、瓷,堆在仓库里,运不出去。陛下造海船,估计是要从海上走出去。”
但他觉得方向反了。
明昭还没有大航海的实力,但是她缺货币了,金币用铜币找,难找开,还是银子好,国内的银矿她记不住地方,但小日子的银矿金矿,她还是记得在哪的。
金银就很适合当世界货币,再说了,虽然现在与倭奴国没仇,但是这个地方就很贱,谁越虐他们,他们就跪得越标准。谁与他们好好说话,反而喜欢反咬一口。
骂他们是狗都辱狗了。
再说有仇没仇,她自有定数,她提前报了。
“可汗,如今氐人成为汉人,你还好吗?”
苻毅沉默了很久,“昨日放衙之后,我从铜驼街走回来,路过东市,看见一个卖梨的老汉。梨是关中的梨,皮薄,水多。我买了两个,老汉找了我三文钱。”
他顿了顿。“他是汉人,我是氐人。他卖梨,我买梨。他找钱,我收钱,没有什么分别。”
“姚谦,我自己也改了汉籍,我喜欢如今这个天下。”
八月将至,洛阳的暑气丝毫未减。
工部值房里的图纸越摞越高,苻毅每日天不亮便来,天擦黑了才走。泾水流域的水渠已经修到了高陵,关中今年的秋粮收成,全看这几条渠能不能在秋播前通水。
他带着工部的郎官们下到渠上,顶着烈日勘验。
庾道季时不时去看看大船进度,毕竟出海的事,肯定是他的事,虽说这一次去打野人,有点丢份。
但陛下说那地不服王化,真是岂有此理。
洛阳城的桂花开了满宫。
王茂漪在东宫的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上午,把萌萌的课业重新理了一遍。陛下说可以教识字了,她便把《千字文》过了一遍。
三岁的孩子手指骨节还没长硬,握笔太早伤筋骨,她只教认,明年再教写。认得了,便用小木棍在沙盘上画着玩。
她走进东宫偏殿的时候,萌萌正蹲在廊下拿小木棍戳蚂蚁。蚂蚁排着队往台阶缝里钻,她便用小木棍堵住缝口,蚂蚁换了个方向,她又堵,忙得不亦乐乎。
“殿下。”
萌萌抬起头,小木棍还戳在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小袍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红绳系着,像两只小柿子。
脸上沾了一道泥印子,大约是趴在地上看蚂蚁时蹭的。
“王先生!”
王茂漪在偏殿的矮案前坐下来,将沙盘和字卡一一摆开。
字卡是厚厚一叠,每一张巴掌大小,纸是少府新出的竹纸,韧而不脆,边角磨得圆润,怕划了孩子的手。
萌萌看着那一叠字卡,小揪揪微微耷拉下来,但她没有吭声,只是把两条小短腿伸直了,脚丫子一翘一翘的。
“殿下,今日认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茂漪将第一张字卡翻开——天。
“殿下,这个字读天,天是头顶的天。”
萌萌仰起脑袋,廊檐外是一方湛蓝的天,秋日的晴空高远而澄澈,几缕白云被风拉成极淡的丝絮,挂在檐角。
一只鸟从檐下掠过去,翅膀扑棱棱地响。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鸟飞过去了,白云还在。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字卡上的天字,伸出小手,在沙盘上歪歪扭扭画了。
“天。”
“对。”
认到“盈”字时卡住了,小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沙盘上画了好几遍,画完了又抹掉,抹掉了又画。
王茂漪没有催,只是把字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轮满月。萌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字,忽然说了一句:“月亮吃饱了。”
王茂漪怔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月亮,前几天是弯的,瘦的。今天圆了,吃饱了。”
她指着字卡上的盈字,理所当然地说,“所以这个字就是吃饱了的意思。”
王茂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没毛病。
字认完已近午时,萌萌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小揪揪被汗沾湿,贴在耳后。
王茂漪将字卡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页纸。纸上写着释义,字句简白,她把纸摊开。
“殿下,还要背释义。”
萌萌的小揪揪都耷拉下来,她看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她大半不认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排着队。
她把下巴搁在案沿上,小袍子的领口翻出来一小截,露出一段白嫩的后颈,声音闷闷的。